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

离我而去的，是昨天的日子，再也留不住；扰乱我心的，是今天的日子，带来许多烦忧。 万里长风送走秋天的雁群，面对这样的景象，正好可以在高楼上畅饮。 你的文章有蓬莱阁的气派、建安的风骨，而我像谢朓一样清新写出好句。 我们都有飘然逸兴、雄壮情思，想要飞上青天去揽取明月。 抽刀去砍水，水只会流得更急；举起酒杯消愁，愁却更愁。 人生在世总不顺心，不如明天就披散头发、驾一叶小舟去漂流。

这首诗的开头很凶：不是景物，不是客套，而是两句对时间的抱怨。 「弃我去者，昨日之日不可留；乱我心者，今日之日多烦忧。」十四个字一句，两个「日」字叠着用，读起来像连珠。它不是写离别，而是先写心里堵着的东西——昨天走了，今天烦着，人被困在时间的中间。这种开场在饯别诗里极少见：别人临别写景写情，他先发脾气。 直到第三句，才终于出现秋天：「长风万里送秋雁，对此可以酣高楼。」一场万里长风把秋雁送走，诗人却因此找到了喝酒的理由。这两句把诗从郁闷里抬起来，也点明了时令与地点——宣州、谢朓楼。 中间四句是这首诗里最亮的地方。「蓬莱文章建安骨，中间小谢又清发」：上句赞李云的文章有建安风骨，下句以谢朓自比，说自己的诗清新俊发。「俱怀逸兴壮思飞，欲上青天揽明月」——两个人都有飞起来的兴致，想上青天把月亮摘下来。这里的「揽月」不是清高的套话，而是一种真酣畅的想象力；李白写朋友，从来是把对方和自己放在同一个高处。 然后情绪急转：「抽刀断水水更流，举杯销愁愁更愁。」这两句之所以千古流传，是因为它用了两个笨办法：拿刀砍水、举杯消愁，都是徒劳。它把「愁没法解决」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动作，比直接说「我很愁」有力得多。 最后两句不是颓丧，是转身：「人生在世不称意，明朝散发弄扁舟。」既然不顺心，那就散开头发、驾小舟走——「散发」是不必束发的隐者样子。全诗从烦躁、到高涨、到徒劳、到放舟，情绪走了四个台阶，每一步都由句子自己走出来，而不是靠叙述交代。这也是李白最擅长的：他不掩饰起伏，反而把起伏本身写成了诗。

【怎么读】这首诗最好读出声，而且要有起伏：前两句快而重，中间四句放亮，「抽刀断水」两句要慢下来，「散发弄扁舟」要轻——像一口气吐完。它的好处一大半在节奏上，不出声读会损失很多。 【一句提醒】「抽刀断水水更流」之所以流传，是因为它把抽象的愁变成了动作。读诗时可以留意这类「用力而无用」的比喻，它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接近愁的真相。 【可以一起读】同一座楼上的《秋登宣城谢朓北楼》写的是安静的一人独望，这一首写的是与亲人饯别的激烈；两首放在一起，能看到李白在同一个地方的两副面孔。 【「蓬莱文章建安骨」怎么解】「蓬莱」本指海中仙山，唐人常用来指秘书省（因藏书丰富，比作蓬莱），这里指李云的文章；「建安骨」指建安时期刚健有力的文风。下句「中间小谢又清发」，「小谢」是谢朓（对谢灵运而言），李白拿来比自己：你的文章有建安风骨，我的诗像谢朓那样清新俊发。两句都在夸人，可夸得极自信——把自己与朋友并列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，这正是李白式的交情。 【「揽明月」与「弄扁舟」】同一首诗里，他先要上青天把月亮摘下来，最后又说要披散头发去划小船。前者是向上的冲动，后者是转身离开；这两句并不矛盾：李白一生的姿态就是「先要最高，再转身走」，从长安到江东，从仕途到山水，他一直在做这两个动作。 【谢朓楼为什么出名】宣城北楼因谢朓而得名，又因李白在楼上写的诗而流传，后世称谢朓楼，历代重修。中国文人的一种特殊关系在这座楼上体现得格外清楚：一个南齐的诗人与一个盛唐的诗人，隔着两百多年，因为同一片山水而相识。这也是唐诗里总有人站在某座楼上「怀某某」的原因——他们相信诗可以跨过时间交朋友。 【开场为什么这么「凶」】唐人饯别诗有固定套路：写杨柳、写长亭、写酒，情意缠绵。李白偏不：先抱怨昨天，再抱怨今天，连「别」字都还没出现。这不是失礼，而是把一次送别放进了更大的处境里——让他难受的从来不只是这一场分别，而是整个人生的不顺意。所以到最后「明朝散发弄扁舟」，他也不是说说而已，那是他此后几十年真在做的事。 【句式上的自由】这首诗里既有七言的句子，也有九言、十一言的长句，「弃我去者，昨日之日不可留」一句长到几乎要喘气。李白的歌行从不迁就字数，长短由情绪决定：舒畅句子就短，憋闷句子就长。这也是它读起来比一般饯别诗更「燥」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