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屈原列传》出自哪里？「举世混浊而我独清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一篇列传写的是屈原，而它的写法在《史记》里有些特别：中间大段评《离骚》，评完又回到记事，末了以渔父问答与怀沙自沉收束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最后那一段江边的对话——一个人披头散发在泽畔行走，颜色憔悴，形容枯槁，渔父问他何以至此，他说：全世界都浑浊只有我清白，大家都醉了只有我醒着。这两句话不是在抱怨，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活不下去。

「屈原者，名平，楚之同姓也。为楚怀王左徒。」屈原名平，与楚国的王族同姓。做楚怀王的左徒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交代姓名与职分。

「博闻强志，明于治乱，娴于辞令。入则与王图议国事，以出号令；出则接遇宾客，应对诸侯。王甚任之。」见闻广博、记忆力强，明白治乱的道理，熟悉应对的辞令。在朝内就与怀王谋划商议国家大事，发布号令；在朝外就接待宾客，应对诸侯。怀王非常信任他。这几句写的是屈原得志时的情形。

「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，屈平属草稿未定。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，屈平不与。」怀王让屈原制定法令，屈原写出草稿还没有定稿。上官大夫看见了想要夺过去，屈原不给。这几句写的是夺稿之事。

「因谗之曰：王使屈平为令，众莫不知，每一令出，平伐其功，曰以为非我莫能为也。」于是就进谗言说：大王让屈原制定法令，众人没有不知道的，每一道法令发布出来，屈原就夸耀自己的功劳，说除了我没有人能做出来。这几句写的是谗言的内容。

「王怒而疏屈平。」怀王发怒而疏远了屈原。这一句极短，写的是一个谗言的结果。

「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，谗谄之蔽明也，邪曲之害公也，方正之不容也，故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。」屈原痛心怀王听信不辨是非，谗谄之言蒙蔽了明察，邪恶不正危害公正，端方正直的人不被容纳，所以忧愁深思而作了《离骚》。这一句交代《离骚》的来由。

「夫天者，人之始也；父母者，人之本也。人穷则反本，故劳苦倦极，未尝不呼天也；疾痛惨怛，未尝不呼父母也。」天是人的起源，父母是人的根本。人到了困窘的时候就返回根本，所以在劳苦疲倦到极点的时候，没有不呼天的；在病痛悲伤的时候，没有不呼父母的。这几句是全篇论《离骚》的一段，也是历来传诵的名句。

「屈平正道直行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，谗人间之，可谓穷矣。信而见疑，忠而被谤，能无怨乎？」屈原行为端正、品行正直，竭尽忠心与智慧来侍奉他的君主，谗人离间了他，可以说是困窘到极点了。诚信却被怀疑，忠诚却被诽谤，能没有怨愤吗？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一问。

「其文约，其辞微，其志洁，其行廉，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，举类迩而见义远。」他的文字简约，他的言辞含蓄，他的志趣高洁，他的行为方正，他用的文辞看似细小而旨意极远大，举的事例近在眼前而体现的意义极深远。这几句是司马迁评《离骚》的话，也是后世论屈辞者常引的一段。

「其志洁，故其称物芳。其行廉，故死而不容自疏。」他的志趣高洁，所以他称引的都是芳草美人一类的事物。他的行为方正，所以到死也不肯自我疏远放纵。这几句说的是文与人的关系：文里的芳香，是从为人上来的。

「推此志也，虽与日月争光可也。」推究这种志趣，即使与日月争辉也是可以的。这一句是全篇评价的最高处，也是历来引用最多的一句。

怀王既疏屈原，其后屡为秦所欺。怀王三十年（前299），秦昭王与楚婚，约与怀王会于武关，怀王遂入秦而不得归，三年后死于秦。顷襄王立，以其弟子兰为令尹，子兰即当日劝怀王入秦者。

「屈平既嫉之，虽放流，眷顾楚国，系心怀王，不忘欲反，冀幸君之一悟，俗之一改也。」屈原已经痛恨这件事，虽然被放逐流落在外，仍然眷恋楚国，心里牵挂怀王，念念不忘想要回朝，希望有朝一日君王能醒悟，风俗能改变。这几句写的是放逐之中的心思。

「令尹子兰闻之大怒，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，顷襄王怒而迁之。」令尹子兰听说了大为恼怒，终于让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，顷襄王发怒而把他放逐到更远的地方。这几句写的是二次被迁。

「屈原至于江滨，被发行吟泽畔，颜色憔悴，形容枯槁。」屈原到了江边，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边走一边吟咏，脸色憔悴，形体枯瘦。这几句是全篇最有名的肖像描写。

渔父见而问之曰：「子非三闾大夫欤？何故而至此？」渔父看见了他，就问道：您不是三闾大夫吗？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？三闾是楚国掌管王族昭、屈、景三姓事务之官。

「屈原曰：举世混浊而我独清，众人皆醉而我独醒，是以见放。」屈原说：整个世界都浑浊而只有我清白，众人都沉醉而只有我清醒，因此被放逐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。

「渔父曰：夫圣人者，不凝滞于物，而能与世推移。举世混浊，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？众人皆醉，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？」渔父说：聪明通达的人，不被外物拘束，而能随着世道变化。整个世界都浑浊，为什么不随波逐流？众人都醉了，为什么不吃那酒糟喝那薄酒？这几句是渔父的劝，也是另一种活法。

「新沐者必弹冠，新浴者必振衣，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，受物之汶汶者乎！」刚洗过头发的人一定要弹弹帽子，刚洗过澡的人一定要抖抖衣服，谁又能让自己清白的身子，去沾染污浊的外物呢！这几句是屈原的回答。

「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，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！」我宁可投入长流之水而葬在江鱼的肚子里，又怎能让洁白的身子蒙受世俗的污浊呢！这一句写的是他的决意。

「乃作《怀沙》之赋。于是怀石，遂自沉汨罗以死。」于是作了《怀沙》这篇赋。这样之后抱着石头，就自沉于汨罗而死。末两句记其结局。

屈原（约前340—前278）名平，字原，楚丹阳（今湖北秭归）人，楚武王之后。初为怀王左徒，后遭谗见疏，顷襄王时放逐江南，自沉汨罗而死。其作今存《离骚》《九歌》《天问》《九章》诸篇，见于汉人所编《楚辞》；《汉书·艺文志》著录「屈原赋二十五篇」。司马迁在《报任安书》里也说到这些人：文王演《周易》、孔子作《春秋》、屈原放逐乃赋《离骚》——都是困厄之后的著述。《史记》此篇为屈原与贾谊合传，二人一为楚之逐臣，一为汉之逐臣，皆以才见疏，皆以文传。司马迁以类相从，其意自见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史传之文，而它中间插入大段议论，与《伯夷列传》《管晏列传》同为《史记》中「以论入传」的一路。前人以为司马迁写此篇，是借屈原以自写：一个被谗而见疏的人，写另一个被谗而见疏的人，笔端自有抑塞不平之气。历代评这一篇的极多。有人称其文情并茂，以为读《屈原列传》而不堕泪者其人必不忠；也有人以为其中渔父问答一节或采自《楚辞·渔父》，未必是江边实录。今人多以为后一说有理，而这一段之所以能传，在于它把一个人在死前的选择写得清清楚楚。

这一篇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信而见疑，忠而被谤」「举世混浊而我独清」「与日月争光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眷顾」二字。虽放流，眷顾楚国，系心怀王——眷顾是回望。他被赶走了，还一直在回头看；这两个字比怨字更重，也更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