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鸿门宴》出自哪里？「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一段写的是一场饭局，而从头到尾没有人吃得下去。座次怎么排，谁举了几次玉玦，谁进来要舞剑，谁闯进来瞪着眼，谁中途离席从小路逃走——司马迁把一顿饭写成了一场战事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它的「慢」：明明是杀机四伏的场合，而叙事一层一层往下走，不慌不忙，连刘邦逃走时留下的礼物与走了多少里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。

「沛公军霸上，未得与项羽相见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：沛公欲王关中，使子婴为相，珍宝尽有之。」沛公驻军在霸上，还没有能与项羽相见。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对项羽说：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，让子婴做丞相，珍宝全都占有了。这几句是全篇的起因，也是一句话挑起的杀机。

「项羽大怒曰：旦日飨士卒，为击破沛公军！」项羽大怒说：明天犒劳士卒，给我打败沛公的军队！这一句写项羽的决断：一句话，就定了明日开战。

「当是时，项羽兵四十万，在新丰鸿门；沛公兵十万，在霸上。」在这个时候，项羽有四十万军队，驻在新丰鸿门；沛公有十万军队，驻在霸上。这一句给出兵力，也是全篇最要紧的一个数字。

「范增说项羽曰：沛公居山东时，贪于财货，好美姬。今入关，财物无所取，妇女无所幸，此其志不在小。」范增劝项羽说：沛公在崤山以东的时候，贪图财货，喜欢美女。现在入了关，财物没有拿取，妇女没有宠幸，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。这几句是范增的判断，也是他必欲杀刘邦的理由。

「楚左尹项伯者，项羽季父也，素善留侯张良。」楚国的左尹项伯，是项羽的叔父，一向与留侯张良交好。这一句交代项伯，是全篇的转折所系。

「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，私见张良，具告以事，欲呼张良与俱去。」项伯于是连夜骑马赶到沛公的军营，私下会见张良，把事情全都告诉了他，想叫张良和他一起离开。这几句写的是通风报信。

「张良曰：臣为韩王送沛公，沛公今事有急，亡去不义，不可不语。」张良说：我替韩王送沛公，沛公现在事情危急，我逃走是不义的，不能不告诉他。这几句写的是张良，也是这一段里最见人品的一处。

「沛公曰：君安与项伯有故？……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」沛公说：您怎么与项伯有交情？……希望项伯详细说明我不敢背弃恩德。这几句写的是刘邦的应对，一句一转，从不承认到认错，极快。

「项伯许诺，谓沛公曰：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。」项伯答应了，对沛公说：明天不能不早点亲自来向项王谢罪。这一句是全篇的关键：赴宴之议由此而定。

「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，至鸿门，谢曰：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，将军战河北，臣战河南。」沛公第二天带着一百多骑兵来见项王，到了鸿门，谢罪说：我和将军合力攻打秦国，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，我在黄河以南作战。这几句写的是刘邦的谢词，开口先说旧功。

「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。项王、项伯东向坐；亚父南向坐，——亚父者，范增也；沛公北向坐；张良西向侍。」项王当天就留下沛公一起饮酒。项王、项伯面向东坐；亚父面向南坐，——亚父就是范增；沛公面向北坐；张良面向西陪侍。这几句写的是座次，也是全篇最见讲究的一段。

「范增数目项王，举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，项王默然不应。」范增屡次向项王使眼色，举起所佩的玉玦向他示意了三次，项王沉默着没有回应。这几句写的是席上最紧的一刻。

「范增起，出，召项庄，谓曰：君王为人不忍。若入前为寿，寿毕，请以剑舞，因击沛公于坐，杀之。」范增起身，出去，叫来项庄，对他说：君王为人心软。你进去上前敬酒，敬完酒，请求用剑起舞，就趁机把沛公击杀在座位上，杀掉他。这几句是第二套方案：项庄舞剑。

「项庄拔剑起舞。项伯亦拔剑起舞，常以身翼蔽沛公，庄不得击。」项庄拔出剑起舞。项伯也拔出剑起舞，常常用身体像鸟翅一样遮蔽沛公，项庄无法下手。这几句写的是席上之舞，也是全篇最见情势的一段。

「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。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。樊哙侧其盾以撞，卫士仆地。」樊哙就带着剑拿着盾牌冲进军门。持戟交叉的卫兵想拦住不让他进去。樊哙侧过盾牌一撞，卫兵倒在地上。这几句写的是闯帐，一个撞字写尽了他的力气。

「哙遂入，披帷西向立，瞋目视项王，头发上指，目眦尽裂。」樊哙于是进去，揭开帐幕向西站立，瞪着眼睛看项王，头发向上竖起，眼眶都裂开了。这几句是全篇最著名的肖像描写。

「项王曰：壮士！——赐之卮酒。……赐之彘肩。」项王说：壮士！——赐给他一杯酒。……赐给他一条猪腿。这几句写的是项羽的爱才：不问来历，先赐酒肉。

「臣死且不避，卮酒安足辞！夫秦王有虎狼之心，杀人如不能举，刑人如恐不胜，天下皆叛之。」我连死都不躲避，一杯酒哪里值得推辞！那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，杀人唯恐不能杀尽，处罚人唯恐不够严厉，天下人都背叛了他。这几句借樊哙之口说出一番道理，而句句扣着「有功当封」的意思。

「沛公则置车骑，脱身独骑，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，从郦山下，道芷阳间行。」沛公就丢下车马随从，脱身独自骑马，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拿着剑和盾步行，从郦山脚下，取道芷阳从小路走。这几句写的是逃走：丢下车骑，只带四人步行。

「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，再拜献大王足下；玉斗一双，再拜奉大将军足下。」特意派我张良捧着一对白璧，拜两拜献给大王足下；一对玉斗，拜两拜献给大将军足下。这几句写的是礼物：白璧献项羽，玉斗献范增。

「项王则受璧，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，置之地，拔剑撞而破之。」项王就接受了白璧，放在座位上。亚父接受玉斗，放在地上，拔出剑来把它砸碎了。这几句写的是两种反应，也是全篇最见人心的一段。

「曰：唉！竖子不足与谋！夺项王天下者，必沛公也。吾属今为之虏矣！」说：唉！这小子不值得与他谋划！夺取项王天下的，一定是沛公。我们这些人如今要成为他的俘虏了！末句是范增的预言，也是这一段最冷的一句。

项羽（前232—前202）名籍，字羽，下相（今江苏宿迁）人，楚将项燕之后。秦二世元年（前209）随叔父项梁起兵；巨鹿之战破秦军主力；汉元年（前206）入关，自立为西楚霸王，都彭城；与刘邦相争五年，汉五年（前202）兵败垓下，自刎于乌江，年三十一。刘邦（前256或前247—前195）字季，沛丰邑（今江苏丰县）人，汉五年即皇帝位，是为汉高祖，十二年（前195）卒。范增这一年七十岁，他预言的那件事，五年后就应了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史传中的记事之文，而它的写法近于戏剧：人物各有出场，对话各有声口，场景集中于一个军帐之内，而前后照应极密。前人以为《史记》写事之妙，在于「寓论断于序事」，此段通篇不作一句评语，而项之不忍、刘之善变、范之先知，读的人自己看得出来。历代评这一段的极多。有人称其叙事如画，座次、玉玦、舞剑、撞斗，一件件都像在眼前；也有人以为其中樊哙一席话太整饬，未必是一个武夫当场能说出的。今人多以为后者是史家润色的常事，而这一段之所以能传，正在于它写的是一场没有打起来的仗——决定天下走向的，是席间的几句话与几个决定。

这一段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项庄舞剑，意在沛公」「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」「竖子不足与谋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，而「鸿门宴」三字也成了险局的代称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间」字。道芷阳间行——间是小路。前面写了那么多的席次、玉玦、舞剑、闯帐，到最后逃走时，只说走了小路；一个间字，把一场大宴收成了一条二十里的小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