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写于何时？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词是辛弃疾六十六岁那年写的，其时他知镇江府，正为北伐作准备；而镇江之北即是长江，江之北就是敌境。他站在北固楼上，看见的是风光，望的是中原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它的问法——通篇三问三答，问得极急，答得极干脆；而最后一问之后，答的是一个三国时的少年。

「何处望神州？满眼风光北固楼。」什么地方可以眺望中原？满眼都是北固楼一带的风光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问一答。

神州指中原。北固楼即北固亭，在今江苏镇江北固山上，其地临江，为登临胜地。

这一问答里有一层反讽：望中原，而满眼是江南的风光。也就是说，中原望不见。

「千古兴亡多少事？悠悠。不尽长江滚滚流。」千古以来多少兴亡之事？悠长辽远，只有那不尽的长江滚滚东流。这几句是第二问，答得极简。

悠悠二字说的是时间之长，也是说不清。千古兴亡，多少事——问的是数量，而答的是江水；这两句与杜甫「不尽长江滚滚来」同一意思，而用在词里更显急促。

「年少万兜鍪，坐断东南战未休。」孙权年轻时就统率着万人的军队，占据东南，征战不休。这两句转入咏史。

兜鍪是头盔，此处代指士兵；万兜鍪即万军。孙权十九岁继承兄策之业，据有江东，其时曹操已定北方。坐断是占据。

「天下英雄谁敌手？曹刘。生子当如孙仲谋。」天下的英雄谁是他的对手？只有曹操与刘备。生儿子就应当像孙权那样。末几句是第三问，也是全词的结穴。

曹刘并用曹操煮酒论英雄之典：《三国志·先主传》载曹操谓刘备曰「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」。生子当如孙仲谋，出《三国志·吴主传》裴松之注引《吴历》：曹操与孙权相拒于濡须，见吴军舟船器仗军伍整肃，喟然叹曰「生子当如孙仲谋，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」。

曹操这句话本来是夸孙权，而辛弃疾引来，说的是：如今有这样的人物吗。

辛弃疾（1140—1207）字幼安，号稼轩，济南历城（今山东济南）人。绍兴三十一年（1161）聚众抗金，次年南归；历江阴签判、建康通判、知滁州、江西提点刑狱、湖南安抚使诸职；淳熙八年（1181）落职，闲居上饶近二十年；嘉泰三年（1204）起知绍兴府、镇江府；开禧元年（1205）在镇江，作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与此篇；开禧二年（1206）罢归，三年（1207）卒于铅山，年六十八。

六十六岁才被起用，到镇江不到两年就被罢了；他在镇江写的两首怀古词，都作于这一年。

开禧元年（1205），朝廷方议北伐，辛弃疾在镇江任上，缮修军备，遣谍深入敌境；而他对轻进之举并不赞成。其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有「元嘉草草，封狼居胥，赢得仓皇北顾」之句，即借南朝宋文帝元嘉北伐之事以讽。此篇与《永遇乐》作于同时同地，两首并读，才知道他这一年心里想的是什么。

同一年同一座楼上写的两首词，一首说「尚能饭否」，一首说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」；说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《南乡子》，双调五十六字，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。此调句子长短错落，宜于问答；辛弃疾此篇三问三答，正与其调相合。前人以为稼轩词之妙在于「以文为词」，问答、议论皆可入词，此篇正是。

三段问答，一句比一句急；这样的写法，是从文章的法子来的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一气旋折，以为三问三答之间，家国之痛尽在其中；也有人以为末句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」只是借古人骂今人，与《永遇乐》之沉郁不同。今人多以为二首本是一时之作，一以咏史寄慨，一以用事见意，互为表里。

一首说古，一首说今；两首放在一起，才是他那一年的心思。

这首词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不尽长江滚滚流」与「生子当如孙仲谋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望」字。何处望神州——望是望。一个望字说的是：他到楼上去，就是为了望；而望不见，也是实情。这个字里，有他六十六岁时站在北固楼上的全部情形。

京口即今江苏镇江，其地在长江南岸，与扬州隔江相望，为南北往来之冲。北固山在城北，三面临江，山上有亭，即北固亭，为登临胜地；三国时孙权曾据京口一带，其地旧有孙吴遗迹，故辛弃疾登此楼而怀孙权。一座临江的亭子，加上几百年前在此据守的孙权，就有了这一首。开禧元年（1205）朝廷议北伐，次年（1206）兵起而败，其年冬宋金复通和议。辛弃疾在开禧二年（1206）被劾罢，开禧三年（1207）卒于铅山，年六十八。相传他临终之时犹大呼「杀贼」，其说见于后人所记，未必可信；而他这一年所写的两首北固亭怀古词，则是他最后的作品之一。北伐那一年他被罢了官，第二年就死了；北固亭上的两首词，是他最后写下的东西。辛弃疾的词，今存六百余首，为两宋之最。其中怀古之作尤多：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《南乡子·登京口北固亭有怀》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《菩萨蛮·书江西造口壁》，所登之楼不同，而所望的方向一样。前人以为稼轩词之沉郁顿挫，多得于这一个「望」字。辛弃疾的词集名《稼轩长短句》，今存词六百余首，其怀古登临之作，多作于晚年起复之后。这些词里反复出现的，是北望的方向与古人的名字；读得多了，才知道他一生写的其实是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