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《书愤》写于何时？「出师一表真名世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写的是愤，而它的题目就叫「书愤」。前四句说的是年轻时的豪气与战事的场面，后四句忽然落到镜子里：鬓发已经斑白，而当年自许的塞上长城一点也没有兑现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中间那一联的写法——楼船、夜雪、瓜洲渡，铁马、秋风、大散关，六个名词排在一起，不用一个动词，而两个战场就都在眼前了。

「早岁那知世事艰，中原北望气如山。」年轻的时候哪里知道世事艰难，北望中原的豪气像山一样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句说少时，一句说壮气。

那知是「哪里知道」。中原指被金人占据的黄河以南地区。气如山——三个字说的是年轻时的那股心气。

「楼船夜雪瓜洲渡，铁马秋风大散关。」高大的战船在夜雪之中泊于瓜洲渡，披甲的战马在秋风之中立于大散关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，也是宋人诗中传诵最广的一联。

楼船是高大的战船，瓜洲在今江苏扬州南，长江北岸，为江防要地；大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，为川陕之间的关口。三个名词并列，不用动词，而写出了两个地方、两种天气、两场战事。

这两句写的是他亲身到过的地方：隆兴元年（1163）他曾在镇江通判任上参与江防，乾道八年（1172）入王炎幕府，在南郑（今陕西汉中）前线，大散关即其时往来之地。

「塞上长城空自许，镜中衰鬓已先斑。」当年自许要做边塞上的长城，如今空空地落了空；镜子里的鬓发已经先斑白了。这两句是全篇最沉的一联。

塞上长城用南朝檀道济之事：檀道济为宋文帝所杀，临刑怒曰「乃坏汝万里长城」，自比为国之长城。空自许——三个字说的是：当初是许下了的，而如今是空的。

「出师一表真名世，千载谁堪伯仲间！」诸葛亮的《出师表》真是名传于世，千年以来谁能与之相提并论！末两句是全篇的收束，也是题目之愤的所在。

伯仲是兄弟排行，伯仲间即不相上下之意。这两句说的是诸葛亮，说的是千载无人可比，而愤的是：这样的人，如今在哪里。

陆游（1125—1210）字务观，号放翁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。绍兴二十四年（1154）应锁厅试；孝宗即位，赐进士出身；隆兴间主战失利，罢归；乾道六年（1170）入夔州；乾道八年（1172）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，赴南郑前线，是其一生唯一亲临军旅的时期；其后在蜀九年；淳熙十六年（1189）罢官，家居山阴；嘉泰二年（1202）曾一度修史；嘉定三年（1210）卒，年八十六，临终有《示儿》之作。

他一生最想做的事没有做成；而这一年他六十二岁，在山阴的家里写这首诗。

此诗作于淳熙十三年（1186）春，其时陆游家居山阴已有数年。题中「书愤」二字，是他这一类诗的总名：晚年所作《书愤》《书事》《书感》诸篇，大抵皆是对时事与身世的感慨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七言律诗，八句五十六字，中二联对仗。而此篇的颈联不用动词，纯以名词并列，是宋人七律中极著名的一法。前人以为陆游七律学杜甫而自具面目，其慷慨处近于老杜之沉郁，此篇正是。

六个名词排在一起，不用一个动词，而两场战事都在眼前；这是宋人的办法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颈联雄浑，以为「楼船夜雪」一联可当南宋一代之史；也有人以为末二句借诸葛亮以自况，愤的是当世无人。今人多兼取二说，并以为此诗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写的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照镜子：他看见的是白头发，想起的是瓜洲渡的夜雪。

照镜子的时候想起二十年前的大散关；一个人到老还放不下的事，就是这么回事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楼船夜雪瓜洲渡，铁马秋风大散关」与「出师一表真名世」后来都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空」字。塞上长城空自许——空是落空。一个空字说的是：不是没有许过，是许过而没有成。这两个字里，藏着他一辈子的不甘。

南郑的八个月，是陆游一生最不能忘的一段。乾道八年（1172）他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辟，自夔州赴南郑，在军中掌文书，亦曾参与前线的巡守；其地北望即大散关，为宋金对峙的前沿。当年十月王炎被召还朝，幕府解散，他的军中之任也就此结束，前后不足一年。此后二十余年，他写诗说到这段日子，仍是那一副口气。只有八个月，而后半生都在回想这八个月。他到老也没有放下北伐这件事。嘉泰二年（1202）朝廷修孝宗、光宗两朝实录，他曾一度入都；嘉定三年（1210）卒于山阴，年八十六，临终作《示儿》：「死去元知万事空，但悲不见九州同。王师北定中原日，家祭无忘告乃翁。」这一首与《书愤》相隔二十四年，而说的仍是同一件事。临终那一首与《书愤》隔了二十四年，说的仍是同一件事。瓜洲与大散关，是南宋防线的两端。瓜洲在长江北岸，为江防要隘；大散关在秦岭西端，扼川陕之间的通道。隆兴二年（1164）宋金再议和，疆界仍以淮水、大散关为界，此后四十余年无大战事，而边防之设不废。陆游此诗所举，正是这一条防线上的两处：一处是他早年参与江防之地，一处是他壮年到过的前线。

隆兴元年（1163），孝宗即位未久，起用张浚主持北伐，宋军初有小胜，其后败于宿州符离，和议遂起。陆游其时通判镇江，与张浚之子张栻相善，力主用兵，故次年以「交结台谏，鼓唱是非，力说张浚用兵」之罪罢归。这一年他三十九岁，由此家居数年，才有乾道三年（1167）游山西村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