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问刘十九》出自哪里？「能饮一杯无」是怎么回事？

这首诗只有二十个字，而它其实是一张请帖：家里新酿了酒，火炉生起来了，天要下雪了，你要不要来喝一杯？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是它的次序——先说酒，再说火炉，再说天色，最后才问那句话。三样东西摆好，才开口请人；而最后这一问，问得极随意，好像人家不来也不要紧。

「绿蚁新醅酒，红泥小火炉。」新酿的酒上浮着绿色的酒渣，红泥做的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。这两句是开篇，一句写酒，一句写炉。

绿蚁是新酿之酒上面浮着的绿色泡沫，因其细如蚁而得名；醅是未过滤的酒。红泥是红色的泥，小火炉是温酒取暖之器。

一绿一红，一酒一炉。二十个字的前十个字，就把屋里的情形说尽了：酒是新的，火是小的，人是闲的。

「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？」天色晚了，看样子要下雪，你能来饮一杯吗？末两句是邀请，也是全篇的收束。

天欲雪三个字最要紧：要下雪了，出门不便，而这正是请人的理由——雪夜围炉，正该有酒。

「无」字在此处是疑问语气词，相当于「否」「么」。能饮一杯无——问得极轻，不是催，也不是劝，只是问一句：来不来？

这两句的好处在于它是一句商量，不是一句邀请的套话；读的人仿佛看见一张纸条递到了手上。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祖籍太原，后徙下邽（今陕西渭南），生于郑州新郑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进士及第；元和三年（808）拜左拾遗，充翰林学士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因上书请捕贼之事为执政所忌，贬江州司马；在江州四年，元和十三年（818）移忠州刺史；长庆二年（822）为杭州刺史；宝历元年（825）为苏州刺史；会昌二年（842）以刑部尚书致仕，居洛阳；会昌六年（846）卒，年七十五，谥文。

他到江州这一年四十四岁，做了二十年的官，一夜之间成了司马这样一个闲职。

此诗作于元和十二年（817）前后，其时白居易在江州。江州即今江西九江，其地临江多雨，冬日常有雪；他在江州所作诗中，屡有与本地友人往还之迹，如《与元九书》《琵琶行》皆作于是时。

「刘十九」是白居易在江州结识的友人，其名不详，唐诗中称人以行第者极多，十九即其在族中同辈的排行；白居易另有《刘十九同宿》之作，亦为此人。

刘十九是谁今天已经说不清了，而他收到过这样一张便条，这一件事倒留了下来。

从体裁上说，这是五言绝句，二十字，通篇不作写景抒情，只写眼前三物与一句问话。前人以为五绝之难在短，而短中要有人情；此篇二十字里有酒、有火、有天色、有一句问话，人情尽在其中。

二十个字里放了三样东西和一句话，而读起来只是一张便条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亲切有味，以为「能饮一杯无」五字可以想见其人之风趣；也有人以为前两句「绿蚁」「红泥」设色极佳，犹如一幅小画。今人多兼取二说，并以为此诗之所以动人，在于它写的是最寻常的一件事：天要下雪了，请人来喝一杯。

不是送别，不是登高，只是请人来喝一杯；而这样的事，最见交情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。「晚来天欲雪，能饮一杯无」后来成了常被引用的句子，而「绿蚁」「红泥」也成了诗中写酒的常典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小」字。红泥小火炉——小是尺寸。一个小字说的是：炉子不大，酒也不多，请的人也只是随便坐坐；而正是这个小字，让最后那句问话有了分寸。

江州司马是个闲职。唐制，司马为州郡佐吏，中唐以后多用于安置贬谪之人，有官名而无职事。白居易在江州的四年，多游庐山，元和中于遗爱寺附近筑草堂，作《庐山草堂记》；又与本地僧道、文士往来，刘十九即是其中之一。他这一时期的名作不少：《琵琶行》作于元和十一年（816），《与元九书》作于元和十年（815）冬，皆是江州所作。

贬到江州这四年，他做了不少事，也写了不少诗；而其中最好的一首是听人弹琵琶。

白居易晚年自编其集，分诗为四类：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。讽谕诗以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为主，说的是民生的苦；闲适诗多写独处与交游；《问刘十九》这样的二十字小诗，正属闲适一类。他自己在《与元九书》中说「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」，说的是讽谕之作；而闲适之作，则是他日子里的另一半。

他说文章要为时而作，而他自己也写「能饮一杯无」这样的句子。

唐人所饮之酒，多为米酒，未滤者色浊，故称浊酒、绿蚁；饮前须温，故有红泥小火炉一物。酒之新者，其色浮绿，味薄而香；白居易诗中所说「绿蚁新醅酒」，正是这样一种家常的酒。二十字里写的不是宴席，是家里现成的东西。

酒是家里新酿的，炉是泥做的小炉；这两样凑在一起，就是请客的全部理由。

白居易离开江州之后，历忠州、杭州、苏州，晚年居洛阳香山，自号香山居士，与刘禹锡、裴度诸人往还。他和元稹的唱和前后数十年，二人并称「元白」，其诗筒往来之事，见于各自集中；元稹卒于大和五年（831），白居易为作墓志。会昌六年（846）他卒于洛阳，年七十五，葬于香山。

晚年在洛阳与刘禹锡、裴度往还；他比元稹多活了十五年。

这样的小诗，在《白氏长庆集》中不在少数，而历代选本多取之以为白诗平易一路的代表。二十字不作一句难语，而人情物态俱在，正是白居易最难学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