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写于何时？「天长地久有时尽」说的是什么？

这首诗一百二十句，八百四十字，前半写的是宠，后半写的是恨。宠写得极盛：春宵苦短、从此不早朝、姊妹弟兄皆列土；恨写得极长：蜀江水碧蜀山青、行宫见月伤心色、孤灯挑尽未成眠。我读它的时候，最在意的不是那些丽句，而是后半那种无处可去——人死了，找一个道士上天入地去找，找到了，也只能是「含情凝睇谢君王」。这两句最冷：找到了又怎样。

「汉皇重色思倾国，御宇多年求不得。」汉朝的皇帝看重美色，想要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，统治天下多年也没有求得。这两句开篇，借汉指唐。

汉皇是唐人的习用法，以汉代唐。倾国出李延年歌「北方有佳人，绝世而独立。一顾倾人城，再顾倾人国」。

「杨家有女初长成，养在深闺人未识。天生丽质难自弃，一朝选在君王侧。」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，养在深闺里无人认识。天生的美丽资质难以自己埋没，终于有一天被选到君王身边。这几句写的是入宫。

「回眸一笑百媚生，六宫粉黛无颜色。」回头一笑便生出百种妩媚，六宫的妃嫔都失去了光彩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两句，写的是杨妃之貌。

回眸一笑——只写回头一笑，而六宫皆失色。这两句写美，用的却是一个动作。

「春宵苦短日高起，从此君王不早朝。」春夜太短，太阳很高才起身，从此君王不再早朝。这两句写的是宠之深，也是祸之始。

「姊妹弟兄皆列土，可怜光彩生门户。」姊妹弟兄都封了爵土，可羡的光彩使门第生辉。这两句写的是外戚之盛。

杨妃之姊封韩国、虢国、秦国夫人，从兄杨国忠为相。「遂令天下父母心，不重生男重生女」两句，正由此而来。

「骊宫高处入青云，仙乐风飘处处闻。缓歌慢舞凝丝竹，尽日君王看不足。」骊山上的宫殿高入青云，仙乐随风飘荡处处可闻。舒缓的歌声、曼妙的舞姿与音乐相融，君王整日看也看不够。这几句写的是骊宫之乐。

「渔阳鼙鼓动地来，惊破霓裳羽衣曲。」渔阳的战鼓动地而来，惊破了霓裳羽衣曲。这两句是全篇的转折，也是历来最被称道的一联。

渔阳是安禄山起兵之地，天宝十四载（755）十一月安禄山反于范阳。霓裳羽衣曲是玄宗所制的乐曲。一边是鼓声，一边是舞曲；两句十六字，四十年的太平就这样破了。

「九重城阙烟尘生，千乘万骑西南行。」九重的城阙烟尘升起，成千上万的车马向西南行进。这两句写的是出奔。

「六军不发无奈何，宛转蛾眉马前死。」六军不肯前进无可奈何，杨妃在马前宛转而死。这两句写的是马嵬之变。

天宝十五载（756）六月，玄宗奔蜀，至马嵬驿，随行将士杀杨国忠，请诛杨妃，玄宗命高力士缢之于佛堂，年三十八。

「君王掩面救不得，回看血泪相和流。」君王掩着脸救不了，回头看时血与泪一起流下。这两句写的是玄宗之痛。

掩面而回看——一个动作里有两层：不忍看，又忍不住回头。

「归来池苑皆依旧，太液芙蓉未央柳。芙蓉如面柳如眉，对此如何不泪垂。」回来后池苑都还是旧的，太液池的荷花、未央宫的柳树。荷花像她的脸，柳叶像她的眉，对着这些怎么能不落泪。这几句写的是物是人非。

「夕殿萤飞思悄然，孤灯挑尽未成眠。」黄昏的宫殿里萤火虫飞着，思念静悄悄的，孤灯挑尽了还不能入睡。这两句写的是独宿之夜。

孤灯挑尽——灯芯挑了一次又一次，天亮了还没有睡着。这两句写的是晚年的玄宗，一个人住在太极宫里。

「临邛道士鸿都客，能以精诚致魂魄。」临邛有个道士是鸿都的客人，能够用精诚招来魂魄。这几句引出方士，转入后半。

「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两处茫茫皆不见。」向上找遍了碧落，向下找遍了黄泉，两处茫茫都找不到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寻访之语。

碧落是天，黄泉是地。上穷碧落下黄泉——七个字里搜遍了天地，而结果是两处茫茫。

「忽闻海上有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间。」忽然听说海上有一座仙山，山在虚无缥缈之间。这两句写的是绝处逢生。

「玉容寂寞泪阑干，梨花一枝春带雨。」玉容寂寞，泪水纵横，像一枝梨花带着春天的雨。这两句是全篇最美的肖像描写。

「含情凝睇谢君王，一别音容两渺茫。」含着情意凝视着答谢君王，一别之后声音容貌都渺茫难寻。这两句是杨妃的话，也是全诗最冷的一处。

「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。」在天上愿做比翼鸟，在地上愿做连理枝。这两句是全篇最著名的誓语。

比翼鸟出《山海经》，其鸟一目一翼，须两两相比而飞；连理枝是两树之枝连生在一起。这两句后来成了男女誓愿的常语。

「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。」天与地长久存在也有尽头，这遗憾绵延不断没有结束的时候。末两句是全诗的收束，也是题目所出。

白居易（772—846）字乐天，号香山居士，祖籍太原，后徙下邽（今陕西渭南），生于郑州新郑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进士及第；元和元年（806）为盩厔县尉；元和二年（807）入为翰林学士，元和三年（808）拜左拾遗；元和十年（815）因上书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之贼，为执政所忌，贬江州司马；后历忠州、杭州、苏州刺史；会昌二年（842）以刑部尚书致仕，会昌六年（846）卒，年七十五，谥文。其诗与元稹并称「元白」，有《白氏长庆集》。写这首诗时他三十五岁，还是个小小的县尉；而诗传得太快，不出几年天下都会唱。此诗作于元和元年（806）十二月前后，其时白居易与友人陈鸿、王质夫同游盩厔仙游寺，话及玄宗与杨妃旧事，相与感叹，白居易作歌，陈鸿作《长恨歌传》。陈鸿《传》中记其始末甚详，两篇可以并读。一个人作诗，一个人作传，说的是同一件事；这样的配合在唐诗里不多见。从体裁上说，这是歌行体，七言为主，而押韵与转韵极自由，通篇叙事而多用赋笔。前人以为《长恨歌》得乐府之遗，而其叙事之妙在于剪裁：前半写宠，只选取早朝、列土、骊宫数事；后半写恨，只写归来、夜雨、寻访数段，其余皆略。前半写宠，后半写恨，中间只隔两句鼓声；一篇长诗，靠的是这个剪裁。

历代评这一首的极多。有人称其长篇叙事而一无冗句，以为「一篇长恨有风情」；也有人以为其讽谕之意不足，写宠过详而写恨过柔，与白居易自己所倡的「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」不尽相合。今人多以为此诗本兼讽谕与风情二者，讽在「从此君王不早朝」，风情在后半的寻访。

前半有讽，后半有情；白居易自己大概也分不清这两样哪个更重。

这首诗在后世入选各种选本，是历代读本中的常客，也是后人戏曲所本——元白朴有《梧桐雨》，清洪昇有《长生殿》。「天长地久有时尽，此恨绵绵无绝期」与「在天愿作比翼鸟，在地愿为连理枝」后来都成了常用语。

我读它，最在意的其实是「看不足」三字。尽日君王看不足——整天看也看不够。这三个字说的是当时；而后面四十年的所有事，都从这三个字里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