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迁受了腐刑之后,为什么还要活着把《史记》写完?
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那部书写不完。
他不是怕死,他是怕那部书写不完。
司马迁遇到一件事,这件事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灭顶的。
天汉二年,李陵带兵出征,兵败,投降了匈奴。消息传回长安,朝廷上议论纷纷,多半是骂。
司马迁站出来替李陵说了几句话。
他说的是他的判断:李陵这个人平时孝顺、讲信义,带兵也有办法,这一次是以少击众,苦战到矢尽道穷,他投降,多半是想找机会再报汉。
这几句话触怒了汉武帝。
武帝认为他是替李陵游说,还因为这一次出征的主将是李广利,而李广利是武帝宠妃的哥哥,司马迁的话里有贬低之意。
于是他被下狱,判了死罪。
汉代的死罪可以拿钱赎,也可以改处腐刑。他家贫,拿不出钱;朋友也没有人出面。
那就只剩腐刑。
腐刑是什么,我不必细说。我只指出一点:在那时的人看来,受了这种刑的人,已经算不得完整的人了。
这事对他的打击有多大,他在《报任安书》里写得很清楚,说自己在乡党面前抬不起头,说每次想到这件事,汗就湿了衣裳。
我读到这句「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」,停了很久。
一个人受了这样的辱,按当时的常理,通常是死。
可他没死。
为什么不死?
他自己在信里给了答案,而且给得很硬:人固有一死,死有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
这句话今天人人会说,可它当年是一句很实际的比较:现在死了,和鸿毛一样,什么也没留下;活着把书写完,这个死才重。
我特别想说清楚这一层,因为它常被误会成贪生。
他不是舍不得命,他是舍不得那部书。
那部书是什么?
是《太史公书》,也就是后来说的《史记》。
这件事得从他父亲说起。司马谈做太史令,一生想写一部通史,没写成,临死前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儿子。
司马迁流着泪答应了。
元封三年,他继任太史令,从此能看到国家藏书,也就是所谓的石室金匮之书。
我想象他那时候的状态:一堆竹简,一个人,一读就是好几年。
从黄帝写到当朝,跨度三千年,这个工程大到吓人。
它不是抄书,是把三千年重新组织一遍。
而他组织出来的样子,是前所未有的。
他把全书分成五体:本纪十二,写帝王;表十,排年月;书八,记制度;世家三十,写诸侯与重要人物;列传七十,写各色人等。
一百三十篇,加起来五十多万字。
我认为这个结构最要紧的地方在于「列传」:他把刺客、商人、医生、滑稽者、侠客都写进去了。
在此之前,史书是王侯的账本;从他开始,史书里有了人。
他还说过一句话,我每次读到都要抄一遍: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「成一家之言」五个字是核心:他不是在编资料,他是在给出自己的判断。
书中那些「太史公曰」,就是他的判断。
我喜欢这个设计。它承认了一件事:写史的人也是人,他的看法应当写明,而不是藏在叙述里假装没有。
再说说书写成之后的命运,因为这一层最让人心酸。
《太史公自序》里有一句:藏之名山,副在京师,俟后世圣人君子。
他把正本藏起来,副本放在京城,等后世的人来看。
为什么要藏?
我只能推测:这本书里有不少对当朝的直笔,他知道它不容易见容于当时。
后来的事印证了这个担心。《汉书》本传说,司马迁死后,他的书渐渐流传出来;到汉宣帝时,是他的外孙杨恽把这部书祖述出来,才得以公布。
也就是说,这部书是隔了一代人,才真正见了天日。
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想到那个在狱中受刑的人。
他忍下来的时候,并不知道这部书会在什么时候被人读到。他只知道,如果自己死了,它就一定没有。
这就是我认为他活下来的全部理由:不是勇气,是一份未完成的工作。
再说一个我常被问到的细节:他的卒年。
这个确实没有定论,生卒年各家说法不一,只能说大约卒于武帝晚年或稍后。
我不知道他最后几年是怎么过的。史书在这里断掉了。
我有时想,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尾:一个人把书写完,然后消失在自己写的那三千年里。
最后我想说一点自己的看法。
《史记》为什么能传两千年?
我以为不只是因为它早,也不只是因为它全。是因为它写得像人写的:项羽垓下别姬、荆轲在殿上追着秦王跑、廉颇负荆、魏公子窃符救赵——这些场面不是记录,是文学。
而文学的力量来自哪里?来自写的人。
一个受过刑的人,写那些失败者、那些不得志的人、那些拼了命也没成事的人,写得格外用力。
《史记》里最动人的,往往不是成功者的本纪,是那些列传:刺客、游侠、货殖、滑稽。
我总觉得,他把自己活下来的那口气,分给了这些人。
还要补一段,因为它关系到这部书后来被人怎么看。
班固在《汉书》里评司马迁,用了八个字:其文直,其事核;又说他不虚美、不隐恶,所以称之为实录。我以为「实录」这两个字是中国史学最高的褒奖,它说的不是写得生动,是写得对得起事实。一部书写了三千年,写当朝写得尤其危险,而它能被同行称为实录,我以为这就是对他隐忍活下来的回报。
可也有完全相反的评价。东汉末的王允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武帝不杀司马迁,使谤书流于后世。这句话见于《后汉书》的记载。
谤书,就是诽谤之书。
我以为这两个评价放在一起看最有意思:同一部书,一边说是实录,一边说是谤书。
差别在哪里?我以为在读者站的位置。坐在朝廷上看,直笔就是诽谤;站在后代看,直笔才叫实录。
一部书能不能等到它该有的读者,是要靠时间的。司马迁自己大概明白这一点,所以他把副本藏起来,留给后世圣人君子。
再说它后来的传。
《史记》到了南朝和唐代,注家渐多,最有名的是三家注:南朝裴骃的《集解》、唐司马贞的《索隐》、唐张守节的《正义》。三家合起来,才把这部书读通。
我以为这说明一件事:《史记》不是一个人写完就完了的,它后面跟着一长串替它作注的人。
一本书要活两千年,需要两千年里一直有人读它、弄懂它、替它解释。
所以我常想,司马迁那句「俟后世圣人君子」,其实说得很准:他等的不是某一个读者,是一整个接力的队伍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他为什么活下来?
因为那部书里还有很多人没有出生。
他不写完,他们就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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