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人一边骂汴水「取尽脂膏是此河」,一边又离不开它,这条河到底运的是什么?
这条河运的不是货,是一座都城要吃的饭。
这条河运的不是货,是一座都城要吃的饭。
唐代有一首诗骂汴水,话很难听:
「东南四十三州地,取尽脂膏是此河。」
这是李敬方《汴河直进船》的句子。骂得很重,可同一批人又年年靠这条河吃饭,谁也没说要把它废掉。
因为它运的不是商货,是漕粮。
漕运这两个字,拆开看就明白了:以水道转输,曰漕;所转输者,主要是粮。朝廷收上来的租米,要用船一趟趟送到都城去,这条路就是王朝的输血管。
所以问题不在愿不愿意,而在都城能不能不吃饭。
关中号称沃野,可到了唐代,人口往那里堆,粮食却不够了。长安城里住着皇室、百官、禁军、工匠、商旅,加上流寓的人口,是一个巨大的消费口子,本地的田撑不住。
于是出现一个很尴尬的局面:皇帝带着朝廷去洛阳,因为洛阳离粮近。高宗、武后都常年在东都,玄宗早年也屡次东幸,旧时遂有「逐粮天子」的说法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个称呼,觉得刺眼。可它恰恰说明一件事:都城的位置,是被粮食牵着走的。
那么江淮的米怎么进关中?
大致是这么一条路:江南的船出长江,入邗沟,也就是古称山阳渎的那一段,到淮水;再由淮入汴水,溯流而上到汴口,进黄河;黄河西行,最险的一段在三门峡,河心有石如柱,名砥柱,水势激,舟人畏之,历代覆溺者多;过了这一段,再转入渭水,才能到长安。
一路换水、换船、换人,中间还要过陆运转搬的地方。看似一条河,其实是好几段水路拼起来的。
拼起来的地方最容易出事。
开元年间裴耀卿看明白了这一点。他不当作一整条路来运,而是分段:沿河设仓,水浅则止,船到仓即卸,等下一段水合适再走。江淮的船不必穿越全程,只需把自己这一段跑好。
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记他行此法三年,运米七百万石。这个数字我照史书抄,不敢替它加减。
后来刘晏接手,把这件事做得更细:他造船,按水路深浅分船型;他雇人,不再无偿征发民夫;他把米装袋,减少装卸损耗;他定下「江船不入汴,汴船不入河,河船不入渭」的规矩,各段各管各的。
这些办法听起来都很平常,可合在一起,等于把一条靠天吃饭的水路,变成了一套有分工的系统。
我读到这一段时想了很久:古代的技术条件并不比前朝强多少,变的只是组织方式。
代价呢?
代价很大。船工、纤夫、仓吏、脚费、损耗,一层一层加上去,最后都算在纳粮的人头上。运费之高,旧有「斗钱运斗米」的说法,虽是形容,方向不错:米到了长安,价钱早已翻了几番。
而且漕粮之外还有「耗」。粮在船上会撒、会湿、会霉,收粮的要补这个数,于是有加耗;量米的时候还有斛面的讲究,尖了平了,差别就出来了。这些琐碎名目,才是百姓真正感到疼的地方。
还有一件我觉得必须先说清楚的事,因为它决定了后面所有的评价:漕运的账是怎么算的。朝廷算的是一石米进了太仓,地方官算的是今年的额有没有完成,船户算的是这一趟能不能保住本钱,纤夫算的是拉完这一段能不能换一顿饭。四本账各不相同,而它们共用同一条河。历代争论漕运该不该改、该怎么改,争的从来不是河,是这几本账怎么摆平,因为修河要钱、造船要钱、养兵护漕要钱,而钱最终只有一个来处,就是田里的人。所以我读史时有个习惯:凡看到某朝某年漕运「大治」「岁增」这样的记载,都会多问一句,是谁增了,又是谁出的。
再说那些因它而兴的城市,因为这是漕运留到今天的痕迹。扬州、淮安、济宁、临清,这些地方在地图上是沿运一线排开的,它们之所以在几百年里一直是繁盛之地,靠的不是本地的物产,是来往的船。船一停就要补给,补给就要商铺、客栈、脚行、钱庄,人聚起来就成了市。我看到过一个说法,说沿河的某些城镇,最盛的时候街上的人一半以上靠漕吃饭,具体数字我不敢引,方向大致如此:一条运河养出了整整一串城市,而这些城市的命运也就和它绑死了。
绑死的后果,在它停运的那一天才显出来。海运一开,河运一停,沿线的码头先是冷清,接着是商铺关门,再接着是一座城的整体衰退。这种衰退不是战争造成的,也不是灾荒造成的,只是因为船不来了。
我认为这是读漕运史最该记住的一层:一项制度一旦长期存在,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把生活建在它上面,改制度的时候,当局看到的是效率,沿岸看到的是生计。
所以那句「取尽脂膏」,骂的并不是水,是账。
宋代把都城放在开封,理由也差不多:开封就在运河边上,米到得更方便。北宋岁漕常额,一般说在六百万石上下,这个数见于《宋史·食货志》,历代略有出入。
元代另开一路。它定都大都,运河绕远且时通时塞,于是大规模试行海运,由朱清、张瑄等人主持,自江南沿海北上。海运省时省钱,可风涛之险不小,沉船的事常有,两朝都曾为之争论。
明初一度海陆并行。永乐迁都北京之后,运河又成了命脉:会通河一段淤塞,永乐九年命宋礼疏浚,据载采纳汶上老人白英之策,筑坝分水,水量才稳住。此后明清两代相沿,设漕运总督,驻淮安,管的是一条河和沿河数省的粮。
一个衙门驻在河边,专管一件事,可见这件事在国家里占多大分量。
那么它是什么时候结束的?
结束得很晚,也很平静。道光年间运河淤浅,朝廷试行海运;咸丰以后,战事阻断,河运更难;到光绪二十七年,漕运正式停止,改征折色,也就是把粮折成银子。
从诏书上看,这只是税制的一条改动。可从实际看,一条用了上千年的水道,从此不再是国家的命脉。
我很想知道当时沿河那些靠漕运吃饭的人后来去了哪里,史料里他们多半没有名字。
回过头看,漕运这件事最值得说的,不是它有多浩大,而是它有多不自由。
都城定在北方,粮产重心却在东南,这个错位一旦形成,就得靠一条河年年去补。补的办法可以改,朝代可以换,错位却一直在。
所以运河不是一条景观带,它是一笔长期欠账的还法。
而那句诗骂得也没错:被取尽的脂膏,从来不是河里的水,是两岸的人。
我常觉得,读运河史最好从这首诗读起。它先把结果告诉你,剩下的一千多年,都是在解释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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