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」——鱼肚子里怎么会有信?古人的信到底长什么样?
双鲤鱼不是两条鱼,是两块夹信的木板;打开它,就叫「烹」。
双鲤鱼不是两条鱼,是两块夹信的木板;打开它,就叫「烹」。
汉乐府里有一首《饮马长城窟行》,中间四句很奇怪。
「客从远方来,遗我双鲤鱼。呼儿烹鲤鱼,中有尺素书。」
客人送来两条鲤鱼,叫孩子拿去煮,煮开一看,里面有封信。
我第一次读就觉得不对:鱼肚子里怎么会有信?
后来才知道,双鲤鱼根本不是鱼。
它是两块木板,刻成鲤鱼的形状,一底一盖,把信夹在中间。
这就是函。
所谓「烹鲤鱼」,就是打开这个木函,把里面的信取出来。
我弄清楚这件事之后,觉得又好笑又佩服:一个打开信的动作,被写成了一场烹饪。
而这个误会居然成全了一个词——从此以后,「双鲤」就成了书信的代称。
我以为这是中文里很有意思的一件事:一个误解,用了一千年,就成了典故。
不过误会也不全是误会。木板为什么要刻成鱼形?
我以为可能只是取个吉利,也可能只是好看。这一点我不敢强作解释,只能说:古人愿意在一件实用之物上花这种心思。
再说信本身。
古人写信,写在什么上?
最早的信写在竹木片上,叫简,也叫牍、札。一片写不完,就写几片,编起来。
后来有了帛。帛贵,所以一封信用的帛很小,大约一尺见长,叫尺素。
我以为「尺素」这两个字很妙:它本来是量尺寸的话,后来成了信的名字。
就像「尺牍」「尺书」,都是这么来的。
纸普及之后,信就写在纸上了,可「尺素」「尺牍」这些名字留了下来。
我以为这是语言的一个规律:载体换了,名字不换。
另一个代称是「鱼雁」。
鱼是双鲤,雁是鸿雁。
鸿雁传书用的是苏武的典故:苏武被扣在匈奴,汉使说天子在上林苑射得一只雁,雁足上系着苏武的信,匈奴只好放人。
这个故事见于《汉书·苏武传》,我以为不必全信,可它给了后人一个极方便的比喻:雁会飞,会往南往北,正好替人带信。
于是「鱼雁」两个字合在一起,成了书信最文雅的代称。
再说信怎么封。
我以为这一段最值得说,因为它最见古人的仔细。
简牍写好之后,要按顺序排好,用绳子捆起来。
捆好之后,再盖上一块木板,叫检。
检上刻一道凹槽,绳子正好卡在槽里,然后在绳结的地方压上一团泥,泥上盖印。
这就是封泥。
我以为这个设计很聪明:泥干了之后是硬的,要拆信就得把泥敲碎,一旦敲碎就合不上了。
也就是说,一封信有没有被人偷偷拆过,看封泥就知道。
这不就是今天的封条吗。
两千多年前的人,已经在想办法对付私拆了。
我读到这一段时觉得,人和人之间的不放心,原来这么早就有了。
再说递送。
官家的文书有驿传,沿途换马换人,递得很快。
可民间的信没有这个待遇。
一封家书,多半要托人捎:同乡要回去了,商队要往南走了,老家的亲戚托人来信了。
捎信的人顺不顺路、什么时候走、路上顺不顺利,都决定这封信多久能到。
我以为这是理解古人书信的关键:一封信寄出去,往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,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到。
所以杜甫说「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」。
我一直觉得这两句的分量在于「抵」字:它不是说信珍贵,是说在那种时候,一封家书的价值,要用金子来比。
乱世里最贵的东西,是知道家里人还在。
还有一点我想提:古人写信,开头结尾都有格式。
开头要写「某再拜」「某顿首」,结尾要写「不具」「不宣」一类的话。
我以为这些套语不是废话。它们的作用相当于今天的称呼和落款:告诉对方我是谁、我对你是什么态度。
一封信要说得清,先得把关系说清楚。
最后我想说说我自己的感受。
今天一封信几秒钟就到了,可我们很少再写信。
古人写一封信要等几个月,他们反而写得认真:写天气、写饮食、写孩子长高了多少、写院子里的树。
我以为这是因为他们知道,这封信要走很久,要替自己在一个远方的人面前待很久。
慢,反而让信变成了信。
而那个打开木函的动作,被写成了煮鱼。
一千多年后我们还在读它,我想是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过那种时候:等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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