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名物考据 📖 直接看详解

「筷子」这两个字,原本是因为一句忌讳改出来的——它本来叫什么?

难度 · 烧脑 ★★★★★ 📖 约 3001 字 · 8 分钟 📅 10月7日 18:21 放出
问 每日 50 问本站 当天第 44 / 50 道 · 👀 6 次阅读 看这一天的全部 →
✅ 直接答案

船家忌「住」,于是「箸」叫成了「快」。

💡 想自己推一推的话:它本来叫箸,叫了上千年。你先想想谁最不愿意听见「住」这个音、为什么不愿意——顺着这个忌讳往下推一步,名字是怎么被改掉的就很清楚了。
解 本站详解原创撰写 📖 3001 字 · 约 8 分钟读完

筷子的名字里,藏着一个忌讳。

它本来不叫筷子,叫箸。

而在明代,有一群人把它改了口。改的是船家。

明代人陆容在《菽园杂记》里记了这件事:吴中一带的船民忌讳一个字——住。因为船要行,住了就不走了;而箸和住同音,听着不吉利。

于是他们把箸叫成快儿,取的是快的意思:船走得快。

后来这个说法从水上到了岸上,又因为多是竹做的,就写成了筷。

我第一次读到这条的时候觉得很意外:一个用了上千年的名字,最后是被一句口彩改掉的。

而且改得很彻底。今天的人说筷子,几乎没有谁还记得箸这个字。

我想这大概是最有意思的一层:一个东西的用法没变,名字却因为一次避讳换掉了,而且换得后来人都不知不觉。

那么箸这个词,有多早?

箸出现得很早。

《韩非子》里记了一件事:纣王用象牙做的箸,箕子看了害怕。

箕子怕的不是奢侈本身。他怕的是:既然用了象牙箸,接下来就一定要配玉的杯;有了玉杯,就要想着远方的珍味。他是从一双筷子,看到了后面的一整串。

这个故事我觉得很妙:一双筷子被当成了一件事的开头。

而《礼记》里也提到它,说的是规矩:羹里有菜的,要用箸去夹;没菜的,就不必用。

也就是说,至少在战国秦汉的时候,它已经是吃饭的用具,而且有了怎么用才对的讲究。

考古上也确实挖到过很早的箸,有骨的,也有铜的,安阳殷墟就出过铜箸。

所以这件事能定下来:中国人拿它吃饭,至少有两三千年。

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它?

这一条我想了很久,也只能说到这一步。

一个常听到的说法是:中国人的饭是切碎了再做的。肉在厨房里就切成了小块,上桌的时候不需要再切,所以餐桌上不必动刀。

这个说法我觉得有道理。

因为你看中国的菜,多半是炒的、炖的、蒸的,端上来就是可以直接夹起来的大小;而另一种做法是把整块端上桌,吃的人自己切。

那么餐桌上要不要刀,就看你端上来的东西是不是已经切好了。

我觉得这一层比文明不文明实在得多:工具是跟着食物走的。

而它比刀叉更适合夹:细,能伸进汤里,能夹起滑的东西,也能把滚烫的东西挑出来。

还有一处常常被提到:中国的饭很烫。它不导热,手拿着不烫;而它是两根,可以夹,也可以拨。

所以我想,它不是谁发明出来替代刀叉的,它是在一种特定的饭食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
再说一样和它配套的东西:匕。

古人吃饭,其实不只用它。《礼记》里有一句,说吃黍米饭不要用箸,要用匕。

匕是一种取食的器具,有点像后来的勺,也有尖头可以挑。也就是说,古人的餐桌上是有分工的:粒食和羹食,各有各的用具。

后来它渐渐占了主要位置,匕退到了汤和稀食上。

我觉得这一点很能说明它不是唯一的工具,而是最后胜出的那一个。胜出的原因大概也简单:它够灵,能应付的东西最多。

一种器物能传几千年,往往不是因为它最古老,是因为它最能将就。

再说筷子的样子,因为围绕它有很多说法。

最常见的一处是长度。民间有一说,说它长七寸六分,代表人的七情六欲。

这个说法我不能当古制看,它更像后人附会上去的一层意思。可我得说,它附会得很有意思:把一件天天拿在手里的东西,说成人之所以为人。

还有一处是形状:上面是方的,下面是圆的,也有说法,说这是天圆地方。

这个说法同样不能当定论,因为从出土的东西看,早期的箸并不都是这个形制,样式一直在变。

我把这两条写在这儿,是想说明一件事:一件天天用的东西,人总忍不住要给它加一层意思;而这些意思后来往往比器物本身传得更远。

最后补一处我觉得最该说的:它怎么用,其实是有讲究的。

两根一根为动,一根为定,动的那一根靠手指开合。用得好的时候,可以夹起很滑的东西,也可以把一粒米拨起来。

这个动作要练。小孩学它,往往要学好几年才顺手。

我觉得这一点很能说明它为什么难被替代:它不是一件拿起来就会的东西,它是一项从小练出来的手艺。

一项手艺传了几千年,靠的不是谁规定,是靠一家人在一张桌上一天三顿,一年一年教下去。

再说一处它传播的范围,因为这不只是一件中国的东西。

今天的日本、朝鲜半岛、越南也都用它,而且各有各的样式:日本的筷头尖,朝鲜的多用金属,越南的较长。

这些差别不是随便来的,和各地的食俗有关:吃什么,怎么吃,决定了那一头做成什么样。

我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:同一件东西传出去,最后长成了几副不同的样子。

而它最早被叫成快儿的那一次改名,倒没有跟着传出去。别处仍叫它原来的那些名字,音里还留着箸的痕迹。

还有一处我觉得最值得说的:它是两根。

这个设计很怪。一根棍子可以戳,一把勺可以舀,可两根细棍要相互配合才能夹起东西——这本身是有点绕的。

可正因为是两根,它才灵活:能夹,能拨,能挑,能撕开,也能把一团面分开。一把勺子做不到这些。

我想这可能是它最难被替代的原因。它不是为某一类食物做的,它是为一切形状做的。

两根棍子,什么都不挑。

再说一处材质,因为它很能说明这件东西的两面。

最常见的当然是竹和木,轻,不导热,也不贵。可它也有很贵的:象牙的,玉的,金银的。纣王那双象箸就是例子,而历代贵族用金银箸的记载也不少。

有趣的是,贵的那一类往往不是为了好用。银箸据说能试毒,可真要试毒,用银器就够了,不必做成筷子。

所以我想,贵的那一类是在说另一件事:我不是拿来吃饭的,我是拿来摆的。

一件天天上手的器物,最后分成了两支:一支越做越顺手,一支越做越好看。

再说几条用它的忌讳,我觉得这几条比形状有意思。

一条是不能把它竖直插在饭碗里。因为那是祭祀的样子——给逝者上供的时候,香是竖直插着的,饭上的筷子也一样。

所以这个动作犯了忌,不是因为不雅,是因为像祭。

另一条是不能拿它敲碗。这个忌讳的来源,一种说法是和乞讨有关:旧时讨饭的人敲碗引人注意。

再一条是不能长短不齐,有人说这也不吉,因为像三长两短。

这几条我小时候都被说过,那时候只知道不许,不知道为什么。后来我一条一条查了,发现它们背后都不是卫生,也不是礼貌,而是忌讳——怕像什么。

我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中国人的一种思路:规矩往往不是从道理来的,是从像不像来的。

最后说一句今天的事,因为它和古人那次改名其实有点像。

现在有一种一次性的筷子,用一次就丢,这是近代才有的做法;古人那一双是要用很久的。

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别扭:一件被一代代人传了几千年的东西,到了我们这一代,变成了一次就扔。

这当然有卫生的道理,我不反对。可我还是想把它写下来。

一件器物被用了几千年,靠的是它经得起用;而它最终会不会变成一次性的,靠的不是器物本身,是我们怎么对待它。

最后我想说一句关于它名字的事。

箸这个字今天还在,只是不再用它来指这件东西。一个字被换掉之后,并不一定会消失,它可能只是退到了别的地方。

我觉得这很像那件东西本身:换过名字,换过形状,可一直没离开那张桌子。

一千多年前有人因为它叫住而改了口;一千多年后,我们叫它筷子,夹起来的还是那一口饭。

我想,这就够了:名字归名字,饭归饭。

改名字的是船家,夹饭的是我们。

一千多年过去,那艘船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,而我们还在叫那个被改出来的名字。

我想,这大概就是一个名字最稳的样子。

所以回到开头那件事:它的名字,是被一句口彩改掉的。

一艘船要快,于是箸变成了快。

我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中国人对语言的看法:一个字的音,能带来运气,也能带走运气,所以该避的就要避。

而这个忌讳改掉的东西,后来再也没改回来。

我们今天叫它筷子,拿着它吃饭,已经拿了两三千年。

我想,这就是一件器物最稳的样子:它不是被谁设计出来的,它是被一代人一代人地用下去,用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

名字被改过一次,形状变过很多次,而那一头夹起来的是什么,从来没变。

📜出处与依据公版古籍原文可引用
「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」,见《韩非子·喻老》,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《十二诸侯年表》略同;《礼记·曲礼上》:「羹之有菜者用梜,其无菜者不用梜」,郑注「梜犹箸也」;安阳殷墟出土铜箸,参考古报告及《殷墟的发现与研究》;明代吴中船民讳「箸」与「住」同音,改称「快儿」,后作「筷」,见明陆容《菽园杂记》卷一;民间有筷长七寸六分、上方下圆象天圆地方之说,皆后人附会,非古制;用筷禁忌(竖插饭中类祭、击碗、长短不齐),参《菽园杂记》及近世民俗调查。

🔗 顺着这题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