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」——陈子昂是在什么处境下写出这两句的?
他站在招贤的旧址上,发现自己正被弃用,于是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招贤的旧址上,发现自己正被弃用,于是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。
这两句诗,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念过。
「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。」
二十二字,没有一个难字,没有一处用典。
可它为什么能传一千三百年?
我觉得答案不在句子里,在写它那一刻的处境里。
那一年,契丹入寇,朝廷发兵北征。带兵的是建安王武攸宜,陈子昂以参谋的身份随军。
陈子昂是个有主张的人。他向武攸宜献过策,不止一次。
献策的结果,史书里写得清楚:不被采纳。后来他又请求带一支人马作前驱,结果被降为军曹。
军曹是什么?是军中管文书杂务的小职。一个以天下自许的人,被放到这个位置上,等于明说:你不必说话。
我想,那两句诗里的孤独,是被这种处境逼出来的。
军到蓟北,他登上了蓟丘上的楼,也就是后人说的幽州台。
这个地点很要紧。
战国时燕昭王在这里筑台,台上置千金,用来招揽天下贤士。乐毅从魏国来,剧辛从赵国来,邹衍从齐国来。燕国因此强盛,几乎灭掉齐国。
这就是「古人」。
陈子昂登上的是一座招贤的台。
而他自己此刻正因为多说话而被降职。
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,才读出那句「前不见古人」的分量:他说的不是古人不在了,他说的那样的事不再有了。
燕昭王肯为一贤士而筑台,如今有人肯为一献策而听吗?
我每次想到这一层,都觉得这首诗不是伤感,是愤怒。
只是愤怒被压成了二十二字,看上去才像伤感。
他同时还写了一组诗,叫《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》,一首一首地写燕昭王、乐毅、燕太子丹、田光、邹衍。
一组诗反复写同一个地方的不同人物,说明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一个人反复想一件事,才会这样写。
再说他的诗学主张,因为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。
陈子昂写过一篇短序,是给东方虬的《修竹篇》作的。序里有句名言:文章道弊五百年矣。汉魏风骨,晋宋莫传。
他说的「风骨」,指的是建安那种有骨力、有寄托的文章与诗。他不满的是齐梁以来专讲辞藻、讲究声病的一路。
我读这段序的时候,觉得它和《登幽州台歌》是同一口气:他嫌当时的文章太薄,嫌它不承载东西。
所以他自己的《感遇》三十八首,写得质实,多咏怀、多寄托,故意不用华丽的辞。
这些诗在当时并不讨好。要过很久,人们才承认他是唐诗的先声。
我常常想,文学史上有一类人,他们的价值要等下一代才兑现。陈子昂就是这一类。
他后来的命运也不好。
他在朝中任右拾遗,是个可以说话的官,也确实爱说。武则天时他上过不少疏,言辞切直。
这样一个性格,在朝堂上是危险的。
晚年他回乡,家居射洪。当地县令段简罗织罪名,把他下狱,最后死在狱中。
死因的细节,各家记载不同,有说是段简受权贵指使,也有说他家富而为人所图。我不敢替它定论,只能说:一个曾经被皇帝召见的人,死在一个县令手里。
卒年也有异说,久视元年和长安二年两说并传,享年四十二。
四十二岁。
我算这个数字的时候总要停一下。李白写「吾爱孟夫子」,杜甫写「千古立忠义」,这些后辈都深受其惠,而他只活到四十二。
再回到那首诗本身。
它好在哪里?
我以为好在它把时间和空间一起推到远处,然后把人留在中间。
前不见,是往过去看不到头;后不见,是往未来也看不到头。天地悠悠,是空间上的无穷。
三重无穷压下来,人只剩一个人。
这个结构我找不到更省力的写法:二十二字里,没有一个字是装饰。
而且它不用典。
不用典这一点,在初唐是需要勇气的。那时候的诗讲究来历、讲究辞采,它却什么也不要。
我想这正是陈子昂主张的胜利:他不要漂亮,他要力气。
最后我想说,这首诗之所以人人能念,是因为它写的处境人人都有过。
不一定是被贬、不一定是登台。
可能只是某一天忽然发现,自己说的话没人听,往前看没有榜样,往后看没有同伴。
那一刻,天地就大了起来。
陈子昂把它写成了二十二字,从此以后,每个人都能借他的句子哭一场。
我觉得这就是一首诗能做到的最高的事:它不是在说自己的事,它把别人的事也一起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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