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邦彦凭什么被后人称作「词中老杜」?他做的到底是哪件事?
他把词这门手艺,从写得漂亮,变成了写得有法度。
他把词这门手艺,从写得漂亮,变成了写得有法度。
词到了周邦彦手里,变了一件事。
它从「写得好看」变成了「写得严密」。
我以为这是词史上最要紧的一次转折,而它常被忽略,因为转折发生在技术层面,不在句子层面。
要明白这件事,得先回到词的本分。
词是唱的。
它是歌词,要配上曲子,要合乎音律。所以一首词好不好,第一看它能不能唱,第二才看它写得怎么样。
北宋早期的词人,多半是文人,写得好,音律上未必讲究。
柳永是一个转折,他懂音乐,写了很多长调。
周邦彦是更进一步:他不只是懂,他是专门管这件事的。
先说他的经历。
周邦彦字美成,钱塘人。他年轻时写了一篇《汴都赋》,一万多字,献给朝廷。
我以为这是一次很聪明的自我推荐:赋这种文体讲究铺陈,正好能展示才学。
神宗看了很赏识,擢他为太学正。
此后他做过地方官,也做过京官,一路不算显达,但一直在。
到了徽宗时,他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:提举大晟府。
大晟府是崇宁年间设立的宫廷音乐机构。它的职责是考定音律、撰制新曲。
我以为这个职位很说明问题:朝廷需要一个懂音乐的人来管这件事,选中了周邦彦。
他在里面做什么?
审定旧乐,讨论新旧音律,还参与制作新调。
我以为这是一份很实在的工作:不是写自己的作品,是给一个时代的音乐定标准。
再说他自己的词。
他的特点,我以为可以用四个字概括:格律精严。
什么叫精严?
我以为有两层。
第一层是音律。他的词,四声、阴阳都很讲究,一字不能随意换。
据说他作词,一个字不妥,会反复改。这个说法见于宋人记载,我不敢当作定论,可我相信它方向不错:一首词要能唱得顺,字的声调必须和曲调相配。
第二层是章法。
我以为这一层更重要,也更难。
周邦彦写慢词,长调,篇幅大。篇幅一大,最容易散。
他不散。
他的长调有一种结构:哪里铺,哪里收,哪里转,都是安排过的。而且他喜欢用一种办法——不直说,绕着说,到最后再回到开头。
我以为这种写法是词里最难的:要在很长的一篇里,让人的情绪跟着转,转完了还要回到原处。
我第一次读他的《兰陵王·柳》,读到结尾那一段,才明白他怎么做到的:前面写柳、写送别、写登临,一层一层往上推,到了最后忽然收回来,落到自己身上。
一首长调走了一大圈,最后落到一个点上。
我以为这就是法度。
再说「词中老杜」这个说法。
它出自清代的常州词派,后人用以推崇周邦彦。
我以为这个比方有两层意思。
一是以杜甫的律诗比周邦彦的词:杜甫把律诗的法度做到了极致,周邦彦把词的法度做到了极致。
二是以杜甫的可学比周邦彦的可学:天才不可学,法度可学。
我以为第二层更要紧。
后人学词,往往从周邦彦入手,因为他有路可循;学苏轼就难,因为苏轼没有法门。
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一个诗派要推他为宗:他要给人一套可以照着做的规矩。
不过我也想说一句保留的话。
王国维对他的评价我以为最公允: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,唯言情体物,穷极工巧,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。
这句评语有褒有贬。说他工巧,是褒;说他的深远之致不如欧阳修、秦观,是贬。
我以为这个批评是对的。
周邦彦的词,读起来常常让人佩服,却不容易让人动心。
它太完整了,完整到没有缝隙。
而秦观那种「为谁流下潇湘去」,是有裂缝的,情感是从裂缝里漏出来的。
我私心更喜欢有裂缝的东西。
可我也承认:工巧是一种极高的成就,不该因为不动人就被看轻。
再说一件我觉得最值得说的事。
词这种文体,本来是酒席上的歌词,随写随唱,随唱随散。
到了周邦彦手里,它变成了一件可以推敲、可以讲章法、可以传之后世的文学作品。
我以为这是一个文体成熟的标志:当它有了法度,它就不再依附于场合了。
从此以后,一个人可以不赴宴、不听唱,只拿着一卷词来读。
这个转变,我以为周邦彦出力最多。
最后我想说说我读他的一点体会。
他的词要慢读,而且要读出声。
读出声,才能听见那些字的安排——哪里用一个仄声让句子忽然一顿,哪里用一个平声让它滑过去。
我以为这种讲究,今人很难体会,因为我们不唱了。
可我总觉得,一首好词里那些说不清的舒服,多半来自这些看不见的安排。
周邦彦做的,就是把这些看不见的安排,做得严丝合缝。
所以后人称他词中老杜。
我以为这个称呼的重点不在「老杜」,在「法度」二字:一种文体,总要有人来替它把规矩立住。
他立住了,别人才能沿着这条线往下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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