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名物考据 📖 直接看详解

隋炀帝挖的那条河,为什么把一代人累垮了,后世却用了一千多年?

难度 · 烧脑 ★★★★★ 📖 约 3022 字 · 8 分钟 📅 10月7日 16:50 放出 ⭐ 精编
问 每日 50 问本站 当天第 39 / 50 道 · 👀 5 次阅读 看这一天的全部 →
✅ 直接答案

六年,两千多公里;骂名和河是一起留下的。

💡 想自己推一推的话:先把那几个年份排在一起看:从开工到全线贯通一共几年?再想想修它的人付了什么、用它的人又得了什么——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,只能一起说。
解 本站详解原创撰写 📖 3022 字 · 约 8 分钟读完

中国有一条河是人工挖出来的,而且很长,长到今天还在用。

挖它的时候,把一代人累垮了;可后世用了一千多年。

这件事主要在隋炀帝手里做成。

大业元年(605),他下令开通济渠,从洛阳引水,经汴水故道东南通到淮水,再接到江都,也就是今天的扬州。这一段役使的民夫,前后有一百多万。

大业四年(609),又开永济渠,引沁水往北,通到涿郡,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。

大业六年(610),再开江南河,从京口(镇江)通到余杭(杭州)。

前后不到六年,这个速度今天看来仍然惊人。

以洛阳为中心,北到涿郡,南到余杭,全长两千多公里。

我第一次把这几个年份排在一起的时候愣了一下:六年,两千多公里。

而这个工程并不是从头挖的,很多段落是就着旧有的河道和沟渠加以疏浚、连通。即便如此,六年仍然是很快的。

快是有代价的。那一百多万人是从河南、淮北各郡征来的,工期紧,死的人很多。史书里记这件事,用的字眼很冷。

那么他为什么要挖这条河?

关于这一点,历来有两种说法。

一种说他是为了巡游。河挖成之后,他确实下过江都,而且排场极大,船队很长,沿途拉纤的人很多。这一层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

另一种说他是为了把南方的粮运到北方去。隋的都城在长安和洛阳,而当时的财赋越来越仰赖南方;要把南边的粮运上来,走陆路很贵,走水路便宜得多。

我以前觉得这两种说法是对立的,后来不这么看了。

我觉得它们可能都是真的。一个人做一件大事,动机往往不止一个:既有自己的念想,也有实在的需要。

而后来的历史给了这件事一个很奇怪的结局:不管他当时想的是什么,这条河留下来了。

我想了想,这大概是很多大工程的共同命运——动机是当时人的,用处是后人的。

那么隋亡之后,这条河怎么样了?

唐接着用,宋也接着用。

唐都长安,而关中产粮不够,朝廷和军队的口粮要靠东南。这条河于是成了命脉:东南的粮走水路一路北上,到洛阳,再转陆路进关中。

这件事有个专门的称呼,叫漕运。

我读到过一个说法:唐代在运河最要紧的那一段上,一年里过船的时间几乎不断。也就是说,这条河不是修好了偶尔用,是天天在用。

所以唐朝人提起隋炀帝,骂得很厉害;可他们每一天都在用他挖的那条河。

我觉得这是历史里最不留情面的一种评价:嘴上骂,手上用。

再说一处变化:这条河后来改过道。

隋唐那条河是以洛阳为中心的,走的是一个人字形的弯:从余杭往北,到洛阳,再折向东北到涿郡。

元代定都大都,也就是今天的北京。如果还照隋唐那个弯走,南方来的船要先往西绕到河南,再折回东北,路远得多。

于是元朝人在山东境内开了一段新河,把弯取直了,这就是会通河;后来又修了通惠河,把船直接引进大都。

这样一来,从杭州到北京,基本是一条直线。

我第一次看见这两张图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直观:隋唐那条绕一个弯,元以后那条直着上去。弯是给洛阳留的,直是给北京留的。

都城一搬,河就跟着改。而改完之后,我们熟悉的京杭大运河,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
再说一处这条河带来的东西:沿岸的城。

运河一通,沿线的那些地方就变了。扬州在隋唐是最典型的例子:它正是通济渠与江南河的交接处,南北的船都要在这里换,于是商贾聚集,成了当时最繁华的城市之一。

汴州也是这样起来的,后来成了北宋的都城开封。

我觉得这一层常常被忽略:一条河不只是运粮的,它还会决定哪座城兴旺。因为在那个年代,运输的成本极高,靠近水路就等于靠近一切。

所以运河沿线那一串城市,是这条河的另一个产物。河改道之后,有的城跟着衰落了,这也是真的。

再补一个我一直没想通、后来才明白的问题:为什么非要从南方运粮。

北方不是不产粮,而是不够养。都城建在哪,哪就聚着大量不种地的人:官员、军队、工匠、家属。这些人天天要吃,而周围的地里产不出这么多。

同时,经济重心自魏晋以后一直在往南移。南方水热条件好,产得多。

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不方便的事实:粮食在南边,吃饭的人却在北边。

这个不方便只要存在一天,运河就有用一天。我想这才是它能用一千多年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因为谁修得好,是因为那个不方便一直没变。

再说一处我特别想知道的:河上是什么人?

漕运要靠船,船要靠人拉。在水浅或者逆流的地方,船是拉纤上去的:人在岸上走,绳子牵着船。

这些拉纤的人,历代写漕运的奏疏里提到他们的时候常常是在抱怨——太苦,太累,逃的太多。

而漕运还有一种人:押运的兵和吏。一条船从南到北要走几个月,沿途要查验,要交割,每一道关口都是一层。

所以这条河上不只有水,还有一整套靠它吃饭的人。

我想这一层常常被漏掉:一条运河是一套制度,也是一个行业。修河的人死了很多,用河的人活了几百年。

再说一处河上的细节,因为它最能说明运输有多难。

船从南往北,一路要经过许多道闸。水位高低不同,船要一节一节往上过,到了闸就停下来,等水调平了再开。

所以一趟漕运不是顺水走过去就完了,它是一段一段挪上去的。走得慢的时候,一趟要好几个月。

我读到这段的时候,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都不重要了:一年运多少石,走多少天,都不如这一个动作具体——船停在闸前,等人把水放平。

还有一件事必须补上:这条河是要年年养的。

运河不是挖成就完事了。黄河含沙量大,运河又常借黄河的水,于是淤积得很快;一段淤了,船就走不了。

所以历代都有一套办法:定期疏浚,筑堤,设闸,还要有人常年看着水位。明清两代在这上面花的钱和人力,数量极大。

我读到这些的时候,忽然改了对修河这件事的印象。以前我觉得它是一次性的工程;现在我觉得,它更像一笔年年要付的账。

挖河是一代人的事,养河是许多代人的事。而后者往往没有人写进诗里。

最后说一句今天。

隋唐那条以洛阳为中心的河,很多段已经不通航了,有的埋在了地下。

而元代取直之后的京杭大运河,至今还是活着的:山东往南那一段,现在仍然有船在走。

也就是说,一条一千四百年前开挖的运河,今天还在用。

我觉得这件事比任何评价都实在。修它的人挨了一千年的骂,可这条河从来没有停过。

再说一处我最想说的数字问题:这条河到底运了多少。

历代漕运的数,材料里记得很乱,各朝算法也不同,我不敢引一个确数。可我记得一个大致的印象:唐宋时期,一年经这条河北上的粮,多的时候是以百万石计的。

一石大约合今天的几十公斤,百万石就是几万吨。而在没有火车和汽车的年代,这几万吨全靠船一段一段挪上去。

我觉得这个量级比任何形容词都有用。它说明这条河不是象征性的,它是真的在喂一座城和一支军队。

我把这些加起来,再看那句骂名和河是一起留下的,觉得它还不够,还应该加上一句:河是活的。

骂名是死的,河不是。一千四百年里,改朝换代的事发生了很多次,骂他的人也换了很多代;而这条河一直在流水,一直在走船。

我觉得最后留下来的东西,往往不是评价,是那个还在动的东西。

而那个东西,恰恰是当初那一百多万人挖出来的。他们没有留下名字,可他们挖的那条河还在走船。

我想,这句话该这么说完:河还在,骂名也在,两样都是真的,而且哪一样都不能替另一样作证。

后人可以只记住一样,可那只是后人挑的,不是事实。

我想,这也就说完了:一条河,和背着它的一千多年的骂名。

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:这条河挖的时候把一代人累垮了,而后世用了一千多年。

我写这一篇的时候,一直在想该怎么说这件事。说它好吧,那一百多万人是真的;说它坏吧,后世的漕运也是真的。

我想了很久,觉得只能两句话一起说:一件大事的代价是当时人付的,一件大事的用处是后人得的。

这两句话都没错,可它们不能互相抵消。我觉得这才是读这段最难的地方。

史书里记隋炀帝,写得很难看;可史书里也记着那条河。而那条河今天还在。

骂名和河,是一起留下的。

📜出处与依据公版古籍原文可引用
隋炀帝大业元年(605)发河南、淮北诸郡民前后百余万开通济渠,引谷、洛水达于河,复自板渚引河入汴,东南通于淮,至于江都,见《隋书·炀帝纪》及《隋书·食货志》;大业四年(609)开永济渠,引沁水南达于河,北通涿郡,见《隋书·炀帝纪》;大业六年(610)敕穿江南河,自京口至余杭,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一八一;运河以洛阳为中心,北抵涿郡、南至余杭,全长两千余公里,参《隋书》及今人《中国运河史》研究;唐都长安仰东南之粟,漕运经此河转输,见《新唐书·食货志》及《旧唐书·食货志》;元代开会通河、通惠河以截弯取直,见《元史·河渠志》及《元史·世祖本纪》;京杭大运河形成及其走向,见《元史·河渠志》及《明史·河渠志》;山东以南段至今仍有通航,参当代运河通航资料。

🔗 顺着这题往下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