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炀帝挖的那条河,为什么把一代人累垮了,后世却用了一千多年?
六年,两千多公里;骂名和河是一起留下的。
六年,两千多公里;骂名和河是一起留下的。
中国有一条河是人工挖出来的,而且很长,长到今天还在用。
挖它的时候,把一代人累垮了;可后世用了一千多年。
这件事主要在隋炀帝手里做成。
大业元年(605),他下令开通济渠,从洛阳引水,经汴水故道东南通到淮水,再接到江都,也就是今天的扬州。这一段役使的民夫,前后有一百多万。
大业四年(609),又开永济渠,引沁水往北,通到涿郡,也就是今天的北京一带。
大业六年(610),再开江南河,从京口(镇江)通到余杭(杭州)。
前后不到六年,这个速度今天看来仍然惊人。
以洛阳为中心,北到涿郡,南到余杭,全长两千多公里。
我第一次把这几个年份排在一起的时候愣了一下:六年,两千多公里。
而这个工程并不是从头挖的,很多段落是就着旧有的河道和沟渠加以疏浚、连通。即便如此,六年仍然是很快的。
快是有代价的。那一百多万人是从河南、淮北各郡征来的,工期紧,死的人很多。史书里记这件事,用的字眼很冷。
那么他为什么要挖这条河?
关于这一点,历来有两种说法。
一种说他是为了巡游。河挖成之后,他确实下过江都,而且排场极大,船队很长,沿途拉纤的人很多。这一层史书上写得很清楚。
另一种说他是为了把南方的粮运到北方去。隋的都城在长安和洛阳,而当时的财赋越来越仰赖南方;要把南边的粮运上来,走陆路很贵,走水路便宜得多。
我以前觉得这两种说法是对立的,后来不这么看了。
我觉得它们可能都是真的。一个人做一件大事,动机往往不止一个:既有自己的念想,也有实在的需要。
而后来的历史给了这件事一个很奇怪的结局:不管他当时想的是什么,这条河留下来了。
我想了想,这大概是很多大工程的共同命运——动机是当时人的,用处是后人的。
那么隋亡之后,这条河怎么样了?
唐接着用,宋也接着用。
唐都长安,而关中产粮不够,朝廷和军队的口粮要靠东南。这条河于是成了命脉:东南的粮走水路一路北上,到洛阳,再转陆路进关中。
这件事有个专门的称呼,叫漕运。
我读到过一个说法:唐代在运河最要紧的那一段上,一年里过船的时间几乎不断。也就是说,这条河不是修好了偶尔用,是天天在用。
所以唐朝人提起隋炀帝,骂得很厉害;可他们每一天都在用他挖的那条河。
我觉得这是历史里最不留情面的一种评价:嘴上骂,手上用。
再说一处变化:这条河后来改过道。
隋唐那条河是以洛阳为中心的,走的是一个人字形的弯:从余杭往北,到洛阳,再折向东北到涿郡。
元代定都大都,也就是今天的北京。如果还照隋唐那个弯走,南方来的船要先往西绕到河南,再折回东北,路远得多。
于是元朝人在山东境内开了一段新河,把弯取直了,这就是会通河;后来又修了通惠河,把船直接引进大都。
这样一来,从杭州到北京,基本是一条直线。
我第一次看见这两张图叠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直观:隋唐那条绕一个弯,元以后那条直着上去。弯是给洛阳留的,直是给北京留的。
都城一搬,河就跟着改。而改完之后,我们熟悉的京杭大运河,才是今天这个样子。
再说一处这条河带来的东西:沿岸的城。
运河一通,沿线的那些地方就变了。扬州在隋唐是最典型的例子:它正是通济渠与江南河的交接处,南北的船都要在这里换,于是商贾聚集,成了当时最繁华的城市之一。
汴州也是这样起来的,后来成了北宋的都城开封。
我觉得这一层常常被忽略:一条河不只是运粮的,它还会决定哪座城兴旺。因为在那个年代,运输的成本极高,靠近水路就等于靠近一切。
所以运河沿线那一串城市,是这条河的另一个产物。河改道之后,有的城跟着衰落了,这也是真的。
再补一个我一直没想通、后来才明白的问题:为什么非要从南方运粮。
北方不是不产粮,而是不够养。都城建在哪,哪就聚着大量不种地的人:官员、军队、工匠、家属。这些人天天要吃,而周围的地里产不出这么多。
同时,经济重心自魏晋以后一直在往南移。南方水热条件好,产得多。
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不方便的事实:粮食在南边,吃饭的人却在北边。
这个不方便只要存在一天,运河就有用一天。我想这才是它能用一千多年的真正原因——不是因为谁修得好,是因为那个不方便一直没变。
再说一处我特别想知道的:河上是什么人?
漕运要靠船,船要靠人拉。在水浅或者逆流的地方,船是拉纤上去的:人在岸上走,绳子牵着船。
这些拉纤的人,历代写漕运的奏疏里提到他们的时候常常是在抱怨——太苦,太累,逃的太多。
而漕运还有一种人:押运的兵和吏。一条船从南到北要走几个月,沿途要查验,要交割,每一道关口都是一层。
所以这条河上不只有水,还有一整套靠它吃饭的人。
我想这一层常常被漏掉:一条运河是一套制度,也是一个行业。修河的人死了很多,用河的人活了几百年。
再说一处河上的细节,因为它最能说明运输有多难。
船从南往北,一路要经过许多道闸。水位高低不同,船要一节一节往上过,到了闸就停下来,等水调平了再开。
所以一趟漕运不是顺水走过去就完了,它是一段一段挪上去的。走得慢的时候,一趟要好几个月。
我读到这段的时候,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都不重要了:一年运多少石,走多少天,都不如这一个动作具体——船停在闸前,等人把水放平。
还有一件事必须补上:这条河是要年年养的。
运河不是挖成就完事了。黄河含沙量大,运河又常借黄河的水,于是淤积得很快;一段淤了,船就走不了。
所以历代都有一套办法:定期疏浚,筑堤,设闸,还要有人常年看着水位。明清两代在这上面花的钱和人力,数量极大。
我读到这些的时候,忽然改了对修河这件事的印象。以前我觉得它是一次性的工程;现在我觉得,它更像一笔年年要付的账。
挖河是一代人的事,养河是许多代人的事。而后者往往没有人写进诗里。
最后说一句今天。
隋唐那条以洛阳为中心的河,很多段已经不通航了,有的埋在了地下。
而元代取直之后的京杭大运河,至今还是活着的:山东往南那一段,现在仍然有船在走。
也就是说,一条一千四百年前开挖的运河,今天还在用。
我觉得这件事比任何评价都实在。修它的人挨了一千年的骂,可这条河从来没有停过。
再说一处我最想说的数字问题:这条河到底运了多少。
历代漕运的数,材料里记得很乱,各朝算法也不同,我不敢引一个确数。可我记得一个大致的印象:唐宋时期,一年经这条河北上的粮,多的时候是以百万石计的。
一石大约合今天的几十公斤,百万石就是几万吨。而在没有火车和汽车的年代,这几万吨全靠船一段一段挪上去。
我觉得这个量级比任何形容词都有用。它说明这条河不是象征性的,它是真的在喂一座城和一支军队。
我把这些加起来,再看那句骂名和河是一起留下的,觉得它还不够,还应该加上一句:河是活的。
骂名是死的,河不是。一千四百年里,改朝换代的事发生了很多次,骂他的人也换了很多代;而这条河一直在流水,一直在走船。
我觉得最后留下来的东西,往往不是评价,是那个还在动的东西。
而那个东西,恰恰是当初那一百多万人挖出来的。他们没有留下名字,可他们挖的那条河还在走船。
我想,这句话该这么说完:河还在,骂名也在,两样都是真的,而且哪一样都不能替另一样作证。
后人可以只记住一样,可那只是后人挑的,不是事实。
我想,这也就说完了:一条河,和背着它的一千多年的骂名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句话:这条河挖的时候把一代人累垮了,而后世用了一千多年。
我写这一篇的时候,一直在想该怎么说这件事。说它好吧,那一百多万人是真的;说它坏吧,后世的漕运也是真的。
我想了很久,觉得只能两句话一起说:一件大事的代价是当时人付的,一件大事的用处是后人得的。
这两句话都没错,可它们不能互相抵消。我觉得这才是读这段最难的地方。
史书里记隋炀帝,写得很难看;可史书里也记着那条河。而那条河今天还在。
骂名和河,是一起留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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