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照的铜镜是黄的,能照得清楚吗?为什么还要专门有人磨镜?
铜镜要常磨才照得见人,所以古代有一门专门替人磨镜的手艺。
铜镜要常磨才照得见人,所以古代有一门专门替人磨镜的手艺。
古人照镜子,照的是一块铜。
这件事今天想来有点不便:铜是黄的,照出来的人脸偏黄;铜又容易发暗,用不了多久就模糊。
那它凭什么用了几千年?
我的答案是两个字:能磨。
玻璃镜破了就完了,铜镜暗了可以重新磨亮。
我以为这一条,是它最要紧的性质:它不是一次性买来的工具,是一件需要维护、也可以反复维护的器物。
先说它怎么造。
铜镜不是纯铜。它是铜、锡、铅的合金。
三种金属各有各的用处:锡加进去,镜面更硬,也更容易磨出亮光;铅加进去,铜液流动性好,铸的时候纹饰才清楚。
所以配比很讲究:要亮就要锡多,要纹饰精细就要铅足,两者要平衡。
历代铜镜的成分并不一样,这个我不敢给一个统一的数字,只能说:各时代的工匠都在调这个配方。
铸好之后,才是关键的一步。
刚铸出来的镜面是粗糙的,映不出人。要用刮刀刮平,再用磨石磨,最后用很细的粉料抛光。
这一整套工序做下来,镜面才能鉴人。
我读到这段工艺时想到一个反差:镜子的背面铸得极精美,正面却要磨得极平。一件器物的两面,一面为看,一面为用。
再说它的历史,因为铜镜出现得比很多人想的早。
甘肃、青海一带的齐家文化遗址里,出土过铜镜。距今大约四千年。
那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事。
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年代时吃了一惊:在那个年代,能铸造出一件可以照人的金属器,是很不容易的。
商周继续有,到战国,楚地的镜最盛。
楚镜的纹饰有特点:山字纹,一个「山」字形重复排列;蟠螭纹,像小龙盘绕。
我以为楚镜最能说明一件事:镜子从很早就不只是用具,它是带纹样的物件。
汉代是铜镜最盛的时期。
汉镜的种类多:日光镜、昭明镜、规矩镜。名字多半来自镜背上的铭文。
比如有一种铭文是「见日之光,天下大明」。取前四个字里的「日」「光」,就叫日光镜。
我以为这是一种很可爱的命名方式:读一遍铭文,取几个字当名字。
规矩镜的名字则来自纹样——镜背上有像「T、L、V」那样的符号,形状像木工的规和矩,所以叫规矩镜,也有人叫它 TL V 镜。
这个纹样和当时的宇宙观念有关,历来解说很多,我不敢定论,只说一点:一面镜子背上刻的,往往不只是花纹。
唐镜又是一变。
唐代最有名的是瑞兽葡萄镜:中间一圈兽,外圈缠枝葡萄。葡萄不是中原的图案,它是从西域传进来的。
我以为这个纹饰很能说明唐代的性格:外来的图案和传统的瑞兽放在一起,一点也不别扭。
还有花鸟镜,写实的花和鸟,和汉镜那种抽象的规矩完全不同。
我觉得唐镜是铜镜里最好看的一批,也是最后一批高潮。
宋以后,铜镜就渐渐衰落了。
衰落的原因我以为有两个:一是纹饰越来越简,工艺不如前代;二是后来玻璃镜传进来,照人清楚得多,铜镜就退出了日常。
这个替代过程的具体年代我不敢说死,只能说:玻璃镜普及之后,铜镜就成了古物。
再说说「磨镜」这件事,因为它是铜镜最特别的地方。
铜镜用久了会昏。空气、水汽、手上的汗,都会让镜面发暗。
暗了怎么办?
磨。
于是就有了专门磨镜的人。历代笔记里常有提到,有的走街串巷,有的沿门叫唤。
我很喜欢这个行当的存在:它说明那时候的镜子不是买回来就完事,它是要定期保养的。
一面镜子的清晰,是靠一次次磨出来的。
我以为这也是为什么古人会对镜子有那么多感慨。
镜子会暗,暗了可以磨亮——这件事太像人了。
唐太宗那三句话,正是在这个基础上说出来的: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
这三句见于《旧唐书·魏征传》,是魏征死后太宗说的。
我一直觉得这三句的次序很好:先说照见自己的样子,再说照见朝代的得失,最后说照见自己的得失。
一层比一层难。
正衣冠最容易,看一眼就行;知兴替要读史;明得失最难受,因为它要靠一个敢直说的人。
魏征死了,太宗说他失去了一面镜子。
我读到这一句时总觉得,这个比喻之所以有力,恰恰是因为当时的镜子会暗——它提醒人:镜子不是一直都亮着的。
最后说一点我自己的体会。
铜镜照人,其实照得并不清楚。颜色偏黄,边缘还会变形。
今人若用惯了玻璃镜,大概会觉得它很差。
可古人用了几千年,也用它照出了无数诗句和故事:有人对镜梳头,有人对镜叹老,有人把镜子当作嫁妆,有人把镜子放进墓里。
我以为这说明一件事:人需要的,未必是一张绝对准确的脸。
能看见自己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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