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苗法的本意是让农民少受高利贷的气,为什么最后反倒害了农民?
法本身想救人,可到了下面,数字比人更要紧。
法本身想救人,可到了下面,数字比人更要紧。
青苗法这三个字,听上去是好事。
青苗,说的是地里的庄稼还青着,去年的粮吃完了,今年的粮还没下来。这段日子农民最难熬,只能去借。
借谁的?
借兼并之家,也就是有钱有粮的大户。利息高到什么程度,我没有精确的数字,但古籍里说农民「倍称之息」,也就是借一还二,这个说法在汉代文献中就已出现,宋人论青苗时也常拿它作对比。
王安石看到的就是这个:与其让农民受私家的重利盘剥,不如由官府出钱谷贷给农民,收二分息,既救了急,官仓的积储也不至于烂掉。
这个设计我觉得是站得住的,而且相当现代:用国家的信用来压低利率,用财政的存量来做小额信贷。
问题出在后面。
一项法令从朝廷颁布到落到村里,中间要经过好几层人。每一层人关心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朝廷关心的是国用。熙宁年间,北宋的财政压力很大,军费、岁币、冗官冗兵,样样要钱。变法要解决的,归根到底是国家缺钱。
地方官关心的是考核。青苗钱散出去多少、收回多少,是有账的,也是考成的一项。
农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:这一季能不能过去。
三种关心凑在一起,法令就变了味。
怎么变?
第一变,叫抑配。
既然有数额,不愿借的人也得借。富户本来不需要钱,也被摊派;贫户还不起,一样被摊派。因为摊给富户,收得回来;摊给贫户,账面上也好看。
自愿变成了强迫,这一条最要命。
我读到这段史料时想,坏事的往往不是利息,是「必须借」。
第二变,是遇上灾年。
每年都丰收,账是平的;遇上歉收,本和利就得一起追。追的办法是什么,史书里写得很具体:追呼、鞭挞、卖田、鬻子。
这些词我抄下来时手是沉的。设计里那句「愿借者听」,到了追欠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起作用。
第三变,是执行的人。
王安石用人,用的是支持新法的人。可在那个体制里,一个人支持新法,往往也意味着他急于表现新法的成效。
急于见效的人,最容易把数字做到好看。
苏轼后来的批评,我以为最中肯。他并不一概反对变法,他反对的是法一出来,官吏就借着它生事。
法好不好是一回事,法落进什么人的手里是另一回事。
那么反对王安石的都是些什么人?
名单很长,而且他们彼此并不一致。
司马光的意见最系统:他认为天地生财只有此数,不在官则在民,官府取利,就是与民争利。这是原理上的反对。
文彦博、富弼、韩琦这些人,多是历事三朝的老臣,他们强调的是祖宗之法不可轻变,变则扰民。
苏轼的立场又不同,他在地方上做过官,看见的是推行中的弊病。
还有吕诲,他弹劾王安石,用的是人品上的指责。
我把这些分开说,是想指出一件常被忽略的事:反对派并不是一个整体,他们反对的东西也不完全相同。
而后来的党争,恰恰把这种复杂压成了两派。
神宗在世时,新法推行了十几年。元丰八年神宗去世,哲宗年幼,高太后听政,起用司马光,新法陆续罢去,这就是元祐更化。
罢得也很急。苏轼曾为免役法说过话,认为不必尽废,与司马光争过,这是后话。
元祐八年高太后去世,哲宗亲政,又改元绍圣,重新推行新法,谓之绍述。
绍述这两个字我读着觉得悲凉:它意味着政策已经不是政策,是立场。
到了北宋末年,蔡京等人以行新法为名,行聚敛之实。这时候的「新法」,和熙宁年间王安石写的那些条文,已经很难说是同一件事了。
所以后人对王安石的评价,千年未定。
有人骂他聚敛,有人赞他敢为;有人说他变法是亡国之由,有人说他早了一千年。
我自己的看法只有一句:把一个制度的好坏,和它被推行的方式分开。
青苗法的立意是想让人少受点气,落到下面却成了必须借的钱。这不是条文的问题,是条文与人之间那几层手的问题。
任何一项改革,最难的部分都不在写条文,而在条文往下走的那一路上。
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王安石这个人至今还说不完。他不是败在想法上,他是败在执行上。
而他本人,据记载生活极简,不治产业,也不讲究衣食。一个不贪财的人主持了一场以增加国用为目的的改革,最后被当作聚敛之臣骂了近千年。
这一层,我每次想到都觉得历史并不公平。
可历史的公平本来就不在人品上,在结果上。
还要补一层,因为它关系到后世对他的评价为什么会翻转这么多次。变法失败之后,新法被废,可废得并不彻底:募役、保甲一类的办法,后来在不同名义下又出现过。我以为这说明一件很实际的事——一种制度被发明出来之后,它就留在了工具箱里,哪怕发明它的人被否定,工具还会被拿出来用。
南宋以后,士人论王安石,多以他为祸首,把北宋的灭亡追到熙宁。这个判断我以为太重了:从变法到亡国,中间隔了半个多世纪,隔着几代人、几场战争和好几次政策反复,把账算到一个人头上,不过是把复杂的事讲简单了。
到了近代,风向又转了。清末以来,论者多以他的理财与变革为可取,甚至把他看作先觉。这个翻转我读着觉得有意思:同一个王安石,被人按各自时代的需要重新讲了一遍。
于是我得出一个很朴素的结论:一个人身后被怎样评价,往往不取决于他做了什么,而取决于后来的人需要什么。
而他自己的文字,反倒是其中最安静的一部分。他的诗写得瘦硬,晚年退居金陵,写「细数落花因坐久,缓寻芳草得归迟」,从容得看不出曾经主持过那样一场震动天下的改革。
我喜欢拿这两句和青苗法摆在一起看:同一双手,一边写出这样慢的句子,一边签下那些催迫的条令。人本来是多面的,历史却总想给出一个单一的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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