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诗派讲「点铁成金」「夺胎换骨」,这是在教人抄,还是教人创?
取古人的旧话放进新句子,炼一遍就成了自己的——这是方法,不是抄。
取古人的旧话放进新句子,炼一遍就成了自己的——这是方法,不是抄。
「点铁成金」这四个字,误会了将近一千年。
很多人一听,觉得这是在教人抄:古人的句子拿来,改两个字,就成了自己的。
我以为这不是黄庭坚的意思。
先说原文。
他在《答洪驹父书》里写道:古之能为文章者,真能陶冶万物,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,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也。
我特别注意「陶冶万物」四个字。
陶冶是冶炼的意思。把东西投进炉里,高温熔化,再重新成型。
所以「取陈言」不是搬,是投进炉子。
我以为这个比喻已经说得很清楚:铁和金的差别,不在原料,在处理。
那么怎么处理?
我以为关键是「语境」。
同样一句话,放在甲处是一个意思,放到乙处就是另一个意思。因为它的邻居变了。
一句古诗被放进新的句子里,周围的字全变了,它的味道也就变了。
我以为这才是点铁成金的实情:不是改字,是搬家。
再说「夺胎换骨」。
这个说法见于惠洪《冷斋夜话》,是他引黄庭坚的话。
两个词各指一种做法。一说夺胎,是沿用古人的立意而换用自己的话;一说换骨,是沿用古人的话而换入新的意思。
历代对这两个词的解释互有出入,我不敢替它定死,只说大意:都是在旧材料上做出新东西。
我以为这两个词的共同点最重要:承认旧材料。
它不假装自己从零开始。
这一点我很喜欢。今人写东西常追求「全新的」,古人倒坦白:可用的话前人差不多都说过了,你的本事在于怎么用。
我读到这一层时,觉得黄庭坚其实很诚实。
再说说他的诗为什么难读。
这是江西诗派最被人诟病的地方。
黄庭坚的诗用典多,句法拗,有时一句话里藏着两三个出处,不查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我以为这种难读不是故意刁难人,是他的诗学主张的自然结果:既然要取古人之言,那就必然要求读的人也读过那些古人。
他把诗写成了一道门槛。
这个门槛后来成了问题。学他的人若没有他的学问,只剩下了用典和拗句,诗就变得生硬。
我以为这是所有诗派的通病:宗主的毛病被门人放大。
不过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:黄庭坚自己写得并不坏。
他的好句子我读过不少,有的极清爽,并不堆典。
我以为他最好的地方在于「瘦硬」:句子不肯圆滑,转折处常出人意料。
这种风格和苏轼完全不同。
苏黄并称,可两人的诗路是反的。
苏轼是天才型,随手就来,行云流水;黄庭坚是功夫型,一字一句都要安排。
我私心以为,天才是学不来的,功夫是可以学的。
所以后来学苏的人少,学黄的人多。江西诗派能成一个派,原因就在这里:它提供了一套可以模仿的方法。
我以为这一点很值得琢磨:一种文学主张能不能流传,不看它多高明,看它能不能教。
再说他的遭遇,因为这一部分常被忽略。
黄庭坚中年以后就一直在贬。
绍圣初年,他因为参与修《神宗实录》被劾,说里面有诬毁先帝的话。
于是贬涪州别驾、黔州安置,后来又贬宜州。
宜州在今天的广西,是当时极远的地方。
崇宁四年,他死在宜州。
我读他的年谱时,总觉得这一段很闷:一个六十岁的老人,被安置在边地,住在戍楼里,最后死在那里。
可他的诗在这十几年里反而越来越稳。
我以为这不是巧合。
一个人到了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,说话就不必绕了,句子自然就瘦了下来。
再说他的字。
黄庭坚与苏轼、米芾、蔡襄并称宋四家。
他的字我最喜欢的是那种长枪大戟:笔画伸展得很开,中宫收紧,四周放开。
我以为这和他对诗的要求是一样的:中间紧,四周松。
《松风阁诗帖》是他晚年的名作。我看过影本,第一感觉是字在纸上很舒展,像一个人把手臂张开了。
一个被贬到远方的人,字却写得这么开。
我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有意思:处境越窄,字越宽。
最后回到那个问题:点铁成金是抄还是创?
我以为答案是:它把创作这件事,从「无中生有」改成了「重新处理」。
这个改法不浪漫,可它诚实,而且可学。
今人常常以为创新必须凭空。读黄庭坚会知道另一条路:把旧的东西读懂,读透了,再放进自己的句子里。
我以为这两条路没有高下,只是不同。
而宋代的诗人之所以能在唐诗之后另开一路,靠的正是这条路:唐人把自然的、直接的话写尽了,宋人只好在书本和理路上找出路。
江西诗派的意义,我以为就在这里。
它不是最好的诗,它是唐诗之后必须有人走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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