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块墨放上百年也不坏,古人是拿什么做的?
墨是烟做的,胶把它粘住,再捶上几万杵,就成了能传百年的块。
墨是烟做的,胶把它粘住,再捶上几万杵,就成了能传百年的块。
墨这个东西,说出来有点意外。
它是烟做的。
古人烧松枝,在上方扣一个碗或罩一个窑室,烟一层层积上去,刮下来就是极细的炭黑。
这个炭黑叫烟炱。它就是墨的颜色来源。
曹植有句诗说得直接:墨出青松之烟。
我以为这句诗是很硬的证据:至少在汉魏,松烟制墨已经是常识,常识到可以写进诗里。
那么,光有烟行不行?
不行。烟是粉状的,抓不起来,更捏不成块。
所以要加胶。
胶把烟粉黏在一起,干透了就硬。用的时候在砚上加水磨,胶一化开,烟又散到水里,成了墨汁。
这个循环我觉得设计得很巧:干的时候是固体,便于保存和携带;用时加水,又能回到流体。
一块墨因此能放很多年不坏。它里面没有水,没有会腐的东西,只有炭和胶。
我以为这就是古墨能传世的原因:它本来就是两样不会坏的东西。
制墨的工序,最详细的记载在《齐民要术》里。
贾思勰专写了一篇《合墨法》。步骤大致是:取好醇烟,捣细,过筛,筛得越细越好;然后配胶,再入香料与药物,书里提到麝香、朱砂一类;最后入臼反复捶打。
捶多少下?书里记的数字很大,我一直记得「三万杵」这个说法。
三万下。这个数字我不敢当作规程来用,各地各代未必一致,可它说明一件事:制墨这道工序里,最花力气的是捶。
为什么要捶这么多下?
我以为只有一个理由:要匀。
烟是细粉,胶是稠液,两者混不均匀,墨锭里就会有疙瘩,磨出来的墨汁就有颗粒,写下去会洇、会滞。
捶得越多,烟和胶贴合得越密。
我读到这一段时想,古人其实未必懂什么分散体系,他们只是发现:多捶就好了。
经验有时候比理论走得远。
胶的用量也有讲究。
胶多了,墨硬,磨起来费劲,写在纸上有滞涩感;胶少了,墨松,容易碎,也容易发霉。
而且季节不同,胶的用量也不同,所以旧时有「轻胶」「重胶」的说法,夏天与冬天配法不一样。
这些细节我从制墨的记载里读到,觉得很有意思:一件小小的文具,背后有一整套关于材料与气候的经验。
再说说名墨。
唐末五代,歙州一带有奚氏制墨,后来奚家被赐姓李,李廷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。
宋人记李廷珪墨,用了八个字:其坚如玉,其纹如犀。
这八个字我一直觉得评得极好。坚如玉说的是质地,纹如犀说的是断面上的纹路。
一块墨敲开来看,断面有纹,像犀角的纹理,这是好墨的标志。
歙州后来改称徽州,所以这一路的墨叫徽墨。改名的年份,一般记在宋宣和三年。
再说松烟和油烟的分别,这是墨史上最大的一次变化。
松烟,就是烧松木取的烟。油烟,是点油灯取的烟,灯上罩碗,积下来的烟更细。
两者的差别在墨色上:松烟墨色偏沉,黑得安静,写在纸上不反光;油烟墨色更黑更亮,有一层光泽。
我以为这不是好坏之分,是用途之分:写小楷、要沉静的,松烟合适;要大字、要精神的,油烟更好。
油烟在宋代以后渐渐盛行,因为它更细、更黑,也更省事——不必砍那么多松树。
我读到这一段时想到一个附带的问题:松烟墨的流行,是要消耗大量松树的。
古人有没有因此把山上的松砍光,我没有查到可靠的数字,不敢说。可这个推论让我停顿了一下:一件文具的背面,有时候连着一片林子。
墨锭还有一个特点,是它可以好看。
墨要入模压制定型,模子上可以刻花、刻字、刻年款、刻制墨者的名字。
于是墨从文具变成了可以赏玩、可以收藏、可以送礼的东西。
明清两代的墨,有的成套,一套十几锭,每锭一个图案,装在小匣子里。
我觉得这类墨已经和写字无关了,它是工艺品。
这又回到我在砚那一篇里说过的分化:一支越做越顺手,一支越做越好看。
最后说说用。
墨要现磨。这一点今人最不耐烦,可我以为它有用意:磨的过程逼着人慢下来。
手握着墨锭在砚上转,一圈一圈,水渐渐变黑,人也就静了。
古人讲磨墨要「重按轻转」,意思是往下压,转得慢,这样出墨细,不起沫。
我一直觉得这四个字比很多书法理论都实用。
一块墨用完了会怎样?
它会越磨越小,最后剩一小截,握不住了,剩下的那一点往往被收起来,叫墨头。
我小时候见过家里的旧墨头,一小块,黑得发亮,摸着是凉的。
那时候不知道它是什么,后来才知道:那是一块烟,一点胶,和很多很多下捶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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