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灵运说天下才共一石、曹子建独占八斗,这八斗才气后来都用到哪里去了?
前半生是差点当上太子的宠儿,后半生是被看管的藩王——他最好的作品都在后半生。
前半生是差点当上太子的宠儿,后半生是被看管的藩王——他最好的作品都在后半生。
南朝的谢灵运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。
大意是:天下的才一共有一石,曹子建一个人占了八斗,我占一斗,剩下的一斗自古至今的人分。
这话见于《南史·谢灵运传》。
谢灵运这个人极自负,他肯把八斗让给曹植,可见曹植在他心里的分量。
那么这个「独占八斗」的人,一生是怎么过的?
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把他的一生切成两段看。
前一段很短,可是亮。
曹植是曹操的儿子,从小就写得好。建安年间铜雀台建成,曹操让几个儿子各写一篇赋,他拿起笔就写成了,写得又好又快。
曹操因此特别喜欢他。喜欢到什么程度?史书里说,曾经几次想立他为嗣。
嗣就是继承人。
在那个时代,这是极大的事。
可他没有当上。
为什么没当上?
史书给的理由,我读下来主要有两条。
一条是性格。说他任性而行,不自雕励,饮酒不节。也就是管不住自己。
另一条是事件。他曾经坐着车在驰道上走,又擅自打开司马门出去。驰道和司马门都是天子专用的,这两件事在当时是严重的僭越。
曹操因此大怒,从此对他渐渐冷淡。
我把这两条摆在一起想,觉得第二条才是致命的。性格的毛病可以慢慢改,僭越的事一旦做了,就说明这个人不能守规矩。
而继承人最要紧的,恰恰是守规矩。
后一段就长得多了,也暗得多。
建安二十五年,曹操死,曹丕继位。
曹丕继位之后,先杀了丁仪、丁廙,这两个是曹植的亲信。
杀亲信这件事,我觉得是最明白的信号:这个弟弟从此被看住了。
接下来就是不断的改封。曹植从一个封地迁到另一个封地,名义上是王,实际上处处受监视,随从和兵员都有定额,往来也不自由。
黄初年间,他被封为雍丘王。太和六年,改封陈王,同年去世。
死时四十一岁,谥号为思,所以后人称他陈思王。
「思」这个谥,追咎的意思居多,不算美谥。
我读到这里总要停一下:一个曾经差点继承天下的人,死后得到一个带责备意味的谥。
那么这八斗才气,用在了哪里?
答案有点残酷:大部分用在了后半生。
前半生的作品当然也有,《白马篇》里那个「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」的少年,写得意气风发,那是有希望的人才写得出的。
可真正把他推到文学史最前面的,是后面那些。
《洛神赋》是最有名的一篇。
他写自己在洛水边遇见一位神女,写她的样子、她的动作、她的离去,最后写她走了,他怅然若失。
这篇赋写得极美,辞采华丽而不乱,我读的时候总觉得它不是在写一个女子。
唐代的《文选》注里引过一种说法,说这篇赋是为曹丕的甄后写的,甄后死了,曹植见了她的枕头,有感而作,所以原名《感甄赋》。
这个说法流传很广,可后世多不相信,我也觉得不必信。
我更愿意把它读作另一件事:一个人写尽了求而不得。
求什么,不必坐实。重要的是那种隔着水、追不上、最后只能望着的心情。
我以为这种心情,和他在后二十年的处境是相通的。
另一篇更能说明问题,是《赠白马王彪》。
黄初四年,他和白马王曹彪、任城王曹彰一同到京城朝会。到了之后,曹彰暴死。他和曹彪想同路回去,朝廷不许,两人被迫分道。
他写了这首诗送给曹彪。
诗里有几句我一直记得:「鸱枭鸣衡轭,豺狼当路衢。」还有「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」。
后一句出自《七步诗》,那首诗见于《世说新语》,历来多被认为是后人依托的。可这两句流传太广,已经和曹植这个人分不开了。
我认为这很说明问题:人们愿意相信这样的话是他说的,因为它和他的处境太相配。
鸱枭、豺狼,指的是谁,他不敢明说,也不需要明说。
我在这里想补一句自己的判断:这首诗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因为它骂了人,而是因为它写的是兄弟之间被制度逼成的局面。
不是谁特别坏,是这个位置容不下两个人。
再回过头说那八斗才。
我觉得曹植的才,最集中地表现在一件事上:他把一种被压抑的处境,写成了可以被所有人读的美。
洛神是他个人的怅惘,可人人读过都觉得那是自己失去过的某样东西。
赠白马王彪是他个人的愤怒,可人人读过都明白那种说不出口的憋屈。
把个人的苦变成公共的美,这大概就是才。
最后我想说一个反讽。
他后半生最想要的,是有机会做事。他给曹丕、给曹叡都上过表,请求任用,说自己愿意领兵、愿意效力。
这些表写得极诚恳,也极有文采,今天读来还是动人。
可它们没有用。
朝廷没有给他机会。
于是他剩下的只有写。
我想,这就是那句「独占八斗」真正的代价:那些文章所以写得好,是因为他别的路都被堵死了。
才气有时候不是天赋的光,是出路的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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