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说的「宰相」，其实从来不是一个官名——那真正管事的是什么？

古人说的宰相，其实从来不是一个官名。

它是一个说法，不是官职。

那么真正管事的那些部门叫什么呢？

真正管事的是三个省：中书省、门下省、尚书省。

这三个省的分工很清楚，我按一件事走一遍就明白了。

一件国家大事要做，先由中书省起草：写成诏令，也就是皇帝的命令。中书省的长官叫中书令。

起草好了，不直接发出去，要送到门下省去审。门下省的长官叫侍中。

门下省这一关很要紧。它如果觉得不妥，可以把诏令驳回去，叫封驳。也就是说，皇帝的命令没过门下省这一关，是可以作废的。

审过了，才交给尚书省去执行。尚书省的长官叫尚书令，下面统着六部。

所以一条命令的路线是：中书起草，门下审核，尚书执行。

我觉得这套设计最值得说的是中间那一关。它没有省掉，而且给了它驳回的权力。也就是说，古人在制度里留了一个可以不同意的位置。

那么尚书省下面那六部，都是什么？

六部是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。

这个顺序是固定的，不能乱排：吏部第一，户部第二，礼部第三，兵部第四，刑部第五，工部第六。

各管什么？大致是这样：吏部管官员的任免考核，户部管户籍和钱粮，礼部管礼仪和科举考试，兵部管军事，刑部管法律和刑狱，工部管工程营造。

我第一次记这六个字的时候，是靠一件事记的：管人的排第一，管钱的排第二。

这个排序我觉得很实在，因为一个朝廷最要紧的两件事，就是谁来做官和钱从哪来。所以吏部和户部一直在最前头。而工部排在最后，不是因为不重要，是因为它是做事的，不是管人的。

那么宰相到底指的是谁？

隋唐三省的长官，理论上都是宰相：中书令、侍中、尚书令。

可这里有一件事很特别：尚书令这个官，唐代长期不任命。

原因很具体，李世民在当秦王的时候做过尚书令；他后来当了皇帝，就没有人再敢坐这个位子了。

于是尚书省的实际长官变成了左右仆射。

我觉得这件事很能说明古人的分寸：一个官名因为一个人用过，就空了几百年。

而更麻烦的是宰相的称谓。唐代后来三省长官也不常全置，于是出现了一种加衔：给你一个别的官，再加上同中书门下三品或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几个字，你就是宰相了。

平章事，意思是一起商议处理政事。

所以唐代的宰相，往往不是看他的官名，而是看他有没有那几个字。这也是为什么史书里同一个人的头衔那么长：官职是一层，加衔又是一层。

再说这套制度是怎么长出来的，因为它不是一次造好的。

三省里最早成形的是尚书。汉魏时候就有尚书台，本来是皇帝身边管文书的一群人，后来权力越来越大，反而成了总揽政务的机构。

中书和门下出现得晚一些，而且最初也都是皇帝近侧的职务。也就是说，它们都是从内廷的小官，慢慢长成了外朝的大衙门。

我觉得这一条很有意思：一个机构离皇帝越近，往往越容易变大。因为近，所以经手的事多；经手的事多了，权力就跟着来了。

三省并立到隋唐才定型，而它定下来的那套分工——起草、审核、执行——一直沿用到后世。

再补一处具体的人事，因为制度最后是落在人身上的。

六部各有一个尚书，是正三品；尚书下面有侍郎，是正四品上下。也就是说，一个部的长官和他副手之间，只差着两三级。

而各部里真正办事的，是再下面的郎中、员外郎，品级更低，官名也不响。可日常那些文书，多半是从他们手里出来的。

我读到这一层的时候，忽然明白一件事：史书里那些大人物，其实站在很少的几个人上面；而真正把事情撑起来的，是那些官名很长的中下层官员。

所以一个部的运转，靠的不是尚书，是那一整套从郎中到书吏的人。

再说一处我觉得最有意思的：宰相们在什么地方议事。

唐代宰相议事的地点，一开始在门下省，后来移到中书省，叫政事堂。

政事堂不是一个衙门的名字，它就是宰相们碰头的地方。

我读到堂这个字的时候，觉得它很对：不是殿，不是府，而是堂。也就是说，它不是一个人坐着发令的地方，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的地方。

宰相这个词的本意其实也是这样，宰是主持，相是辅助，合起来是主持并辅助天子的人。

所以宰相从来不是一个官名，是一种角色。谁在扮演这个角色，谁就是宰相。这个角色可以有名字，也可以没有；可以由一个人扮演，也可以由几个人一起扮演。

我觉得这一点最能解释为什么历代宰相的名称五花八门：变的从来不是那个角色，是扮演它的方式。

那么后代怎么变的？我挑三点说。

宋代宰相的正式称谓是同平章事，副的是参知政事。也就是说，那几个加衔的字，到宋代干脆成了正式官名。

元代只有中书省，门下和尚书都不设了。

明代变化最大：洪武十三年（1380），朱元璋以胡惟庸一案废了丞相，并且规定以后不许再设。三省六部里，六部保留，三省则归六部之上由皇帝直接管。后来明朝又有了内阁大学士，清朝有军机大臣。

这些人都被后人叫作宰相，可他们的官名里并没有宰相两个字。我把这一串列出来，不是要记官名，是想说明：这个位置一直在，只是名字换了很多次。

再补一个官职，因为它是封驳那一关的具体执行者。

门下省里有一个官叫给事中，品级不算高，可权力很实：诏令经过他这一道，他觉得不妥，可以封还。

也就是说，一个四五品的官，可以把皇帝的命令退回去。

我第一次读到这条的时候很意外。后来想想，这正是那一关能站住的原因：它不靠官大，靠的是制度给了这个位置一个明确的权力。

可惜这一道后来被削弱了。给事中还在，可封驳的事越来越少。位置留着，权力没了，我觉得这比连位置一起取消更不好认。

还有一处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：这套分工后来还被用来理解外国。

晚清的时候，中国人要译介外国的政府部门，用的还是吏户礼兵刑工这几个字。于是外国的那些部，也被套进了这一百个字里。

用今天的眼光看，这样套未必准；可它说明了一件事：当时的人想一个新政府该怎么分，脑子里只有这一张旧图。

我觉得这既是这套制度的成功，也是它的限度——它太完整了，完整到后来的人很难想象另一种分法。

最后说一句这套东西今天还剩什么。

六部这个分法是隋唐定下来的，一直用到清末，用了一千三百年。

吏户礼兵刑工这六个字，后来还被用来对应外国的政府部门。也就是说，直到很晚，中国人理解一个政府应该怎么分工，还是照着这一套。

而门下省那一道封驳，我觉得是最可惜的一处。它后来被削弱了，到了明清基本没有了。

一道命令能被退回重议，这件事听起来不大，可它意味着有人可以正式地说不。这个位置一空，后面就只剩下执行了。

所以回到最开始那句话：宰相从来不是一个官名，它是那个人。

谁在皇帝身边拿主意，谁就是。这个位置历代都有，可名字一直换。

三省六部是具体的，能画成图；宰相是抽象的，只能看当时是谁。

我觉得古人在这件事上很清楚：他们把能定的都定死了，六个部，谁排第一，谁管什么，一一写定；而把最难定的那个留着不写。

谁来说最后那句话，他们不肯写死，也写不死。于是史书里留下了几十个不同的官名，而懂的人一看就知道，这个人是宰相。

还有一个问题我想过：为什么是六部，不是五个或者七个？

这个我没有找到能定的答案。历代的分工本来就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：管人的、管钱的先分出来，礼仪和军事跟着分出来，剩下的司法和工程各自成了部。

所以六这个数字大概不是算出来的，是长出来的。

我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写在这儿，是因为我觉得它比答案更真实：很多制度最后的样子，不是设计的结果，是历次叠加的结果。

我想，这大概就是这套制度最后的样子：能画出来的都画出来了，六部、品级、职掌，一一写定；而画不出来的那一个，留给了人。

留的这一手，我觉得既是古人的聪明，也是古人的无奈。

我想，这就够了：一张图画得再细，也总要留一处空着。

一个没有官名的职位，存在了一千多年。这件事我现在想起来，还是觉得很奇怪，也很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