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到底是蔡伦发明的，还是蔡伦改进出来的？它凭什么取代了竹简？

纸取代竹简，靠的不是更好，是更便宜。

这句话听着不浪漫，可我认为它是真的。

在纸之前，写字用两样东西：竹简和缣帛。

《后汉书·蔡伦传》里有一句说得极准：缣贵而简重。

帛是丝织品，轻，好写，可是贵；竹简便宜，可是重。

重到什么程度？

战国秦汉的简，一片写几十个字，一部书要几百片上千片，编起来是一大捆。古人说惠施「其书五车」，我总以为那是形容学问大，后来才明白它同时也是在说：书就是那么沉。

秦始皇批阅的奏牍，是要用石来称的。这个记载见于《史记》，数字我不敢细究，可方向很清楚：那时候处理文书，是一个体力活。

所以问题摆在那里：要有一件东西，既不贵，也不重。

纸就是这个时候被做出来的。

那么它是谁做的？

通常的答案是蔡伦。

可考古给出的答案要早。

甘肃放马滩出土过纸，陕西灞桥也出土过，敦煌悬泉置遗址里也有，年代都在西汉，比蔡伦早一两百年。

这些纸是什么样？

多是麻纸，纤维粗，厚薄不匀，表面不平。有的上面有字，有的没有。

我以为关键在这里：它们更像包东西的材料，不像写字的材料。

一张纸能不能用来写字，取决于它够不够细、够不够匀。粗纸上写字，墨会洇开一片。

所以西汉有纸，和西汉用纸写字，是两件事。

蔡伦做的就是后面这一件。

元兴元年，他把自己造的纸奏上去。《后汉书》记他用的料：树肤、麻头、敝布、鱼网。

我第一次读这四个词的时候，觉得它很有意思：树皮、破麻头、旧布、烂渔网。

全是废物。

我以为这正是蔡伦的贡献所在：他不是发明了纸，他是找到了一种能让纸大量生产的原料组合。

这些料到处都有，价钱极低，来源不断。

一项技术能不能推广，从来不看它能不能做出来，只看它做出来贵不贵。

蔡伦把纸从「能造」变成了「造得起」。

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史书专门为他立传。

再说造法，因为步骤看着简单，做起来极不简单。

大致是几步：先把原料切断、沤泡，再蒸煮，煮软之后捣，捣成纸浆，然后在帘子上抄，抄出来一张张压去水分，最后贴在墙上或焙笼上烘干。

这几步里，我以为最要紧的是「抄」。

抄纸的帘子在水槽里一荡一提，纸浆就匀匀地铺在帘上，厚薄全凭手感。

这个动作我做不好，也想象不好，只能说：一张纸的均匀程度，是手上的功夫。

原料后来扩展得很快。

麻、楮皮、桑皮、藤皮，再后来还有竹。

我以为这条路线的变化说明了纸的特质：它不拘料。凡是有纤维的植物，都能试。

这是纸比帛强的地方。帛要靠蚕，蚕要靠桑，桑要靠人力，成本降不下来；纸的原料几乎是无限的。

那么它是什么时候彻底取代简的？

不是一夜之间。

简和纸并用了很久。官府的重要文书长期仍用简，一是习惯，二是制度，三是不信任新东西。

东晋桓玄曾经下令：以后都用黄纸，不用简。

这件事我以为很有标志意义：它意味着纸终于需要靠政令来推行了，也就是说，到了那个时候，纸已经便宜好用，只是旧习惯还没退。

一条政令，替一个几百年的过渡期画了句号。

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提：黄纸。

桓玄说的是黄纸，不是白纸。当时的纸多用黄檗染过，颜色发黄。

为什么要染？

一般认为是为了防虫。黄檗有苦味，虫不蛀。

我以为这个细节最能说明古人对书的珍视：为了一本书不被虫咬，连纸都要先泡一道药。

最后说说宣纸。

明清以来，宣州泾县一带造的纸最有名，用青檀皮配沙田稻草，纸质绵韧，润墨性好，写画都宜。

至于「宣纸」这个名词，唐代的画史著作里已经出现过，可是不是就是后来泾县造的那种纸，学界一直有讨论。

我不敢替它下结论，只说一点：一个地名变成一种纸的名字，说明那个地方造得好，好到名字被它占住了。

这跟端砚、徽墨是一个道理。

回到开头。

纸为什么赢了？

不是因为它高贵，恰恰是因为它低贱：它用树皮、破布、烂网就能造。

我以为这是技术史上最值得记住的一条规律——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，往往不是最精密的那一个，是便宜到人人用得起的那一个。

一本书从一车竹片，变成薄薄一册，中间隔的是这一层。

而我们今天随手撕掉的一张纸，是两千年才降下来的价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