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仲淹写《岳阳楼记》的时候并没到过岳阳楼,他凭什么写得出来?
他没登那座楼,写的却不是楼,是自己这一生该怎么过。
他没登那座楼,写的却不是楼,是自己这一生该怎么过。
《岳阳楼记》是一篇很奇怪的文章。
它写的那座楼,作者当时并没有看见。
庆历六年,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,出知邓州。邓州在今天的河南,离洞庭湖很远。
而岳阳楼在湖南巴陵,是滕子京重修的。
滕子京和范仲淹是同年,也是朋友。他被贬到巴陵,到了之后做了一件事:重修岳阳楼。楼修好了,要有人写篇文章记下来,他就想到了范仲淹。
于是寄了一幅《洞庭晚秋图》和相关资料过去。
范仲淹是看着图写这篇文章的,这一点宋人有记载。我没有把握说它百分之百可靠,但持此说者不少,而且文章本身也留着痕迹。
比如开头的写法:他不是从登楼写起,他是从「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」写起。
观,不是登。
我认为这个字很要紧:他承认自己是看着看的,不是站上去看的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
一个没到过现场的人,凭什么写出千古第一的楼记?
我的答案是:他写的根本不是楼。
他把文章分成了两层。
第一层写景,而且写得极有章法。他写了两种洞庭:一种是霪雨霏霏,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,这时候登楼的人会满目萧然,感极而悲;一种是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,一碧万顷,这时候登楼的人会心旷神怡,把酒临风。
他把悲和喜都写足了。
然后他否定了这两者。
这就是第二层:他说,我尝求古仁人之心,异二者之为。
什么意思?
意思是:天气坏就悲伤,天气好就高兴,这样的心情是被外物牵着走的。古仁人不这样。
他们不会因为自己的处境、也不会因为眼前的景象而改变心意。
这一转,文章就从楼上升到了人。
接下来那两句就出来了:
「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。」
我读到这两句时,第一反应是:这不是写楼的句子。这是写自己的句子。
那么他凭什么敢这样写?
因为他一生就是这么过的。
范仲淹的出身很苦。他两岁丧父,母亲改嫁朱氏,他在朱家长大,很长一段时间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后来知道了,就辞别母亲去读书。
苦读的故事流传很多,最出名的是划粥:每天煮一锅粥,凉了划成四块,早晚各吃两块。这个故事见于宋人记载,细节我不敢尽信,可他少年清苦这一点是确凿的。
大中祥符八年,他中了进士。
中进士之后,他做的第一件大事,是在西北。
康定年间,西夏犯边,朝廷派他和韩琦一同经略陕西。他到任之后,主张筑城、屯田、练兵,不急于求战,先求稳固。
这个方针对不对,后人有过争论。可它见效了:边境渐渐稳住,边地的人编出歌谣来唱他。
我记得大意是:军中有一范,西贼闻之惊破胆。
一句民谣,比任何碑文都实在。
庆历三年,他被召进朝中,做参知政事,相当于副宰相。也就是这时候,他上了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,提出了明黜陟、抑侥幸、精贡举、择长官等十条。
这就是庆历新政。
新政推行不到一年就停了。反对的人很多,理由是被触动了利益的人太多。他自请罢去,出为地方官。
写《岳阳楼记》的时候,正是他被罢之后。
我把这个时间摆出来,是想说一件事:那两句「先忧后乐」,不是得意时说的话,是失意时说的话。
一个人在被贬之后,还能说出「忧在天下之前,乐在天下之后」,这才是它真正重的地方。
我认为这是全文最难的一层:它不是口号,是一个人在最低处给出的回答。
还有一件事我想提,因为它比文章更能说明这个人。
皇祐初年,他在苏州买了田,设为义庄,用田租来供养族中贫乏的人:给口粮、给冬衣、给婚丧嫁娶的资助,还供子弟读书。
范氏义庄此后延续了数百年。
我读到这段史料时想了很久。一个人写下了「先忧后乐」,然后掏钱把它做成了一个能运转的制度。
文章人人会写,义庄不是人人会办。
皇祐四年,他死在赴颍州的路上,年六十四。谥文正。
文正这个谥,是文臣谥法里最高的一等。
再说回那篇文章。
它有没有缺点?有。写景的两段,是照着图和前人文字写的,未必处处真切;中间那一段议论,也有人嫌它太直。
可我仍然认为它是古文里最好的几篇之一。
原因只有一个:它敢在写了景、写了情之后,再把它们全部推倒,说出一个人应该怎样。
推倒自己刚写好的东西,这需要力气。
最后我想说一点我自己的体会。
很多人都去过岳阳楼,站在楼上念那两句。可这两句话本来不是站在楼上说出来的。
它是在一间远离洞庭的书房里,看着一幅图,由一个被贬的人写下的。
所以这座楼最要紧的,从来不是那座楼。
是一个人在最低的时候,没有只想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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