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兰性德是权臣之子、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,为什么他写的词全是愁?
他什么都有了,写出来的却全是失去——王国维说北宋以来只此一人。
他什么都有了,写出来的却全是失去——王国维说北宋以来只此一人。
纳兰性德这个人,看他的履历,应该是最不该发愁的人。
他是大学士明珠的儿子,家世极盛。
康熙十五年,他中进士,那时才二十出头。
此后授侍卫,后来做到一等侍卫,是皇帝身边近臣,常常扈从出巡。
我以为这样一个人,写出来应该是一片得意。
可他的词里几乎全是愁。
我第一次系统地读《饮水词》,读到一半就觉得不对:这个人怎么回事?
他写的不是求而不得,是已经失去。
「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」
「谁念西风独自凉,萧萧黄叶闭疏窗,沉思往事立残阳。」
「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。」
我以为这三句已经把他的全部说完了:一句写关系变了,一句写人不在了,一句写身不由己地走。
那么他的愁从哪来?
我以为有三处。
第一处是悼亡。
他的原配卢氏很早就去世了。此后他写了大量悼亡的词。
我以为这是他词里最重的一块。
「谁念西风独自凉」那一首,据说就是悼亡之作。我读它的时候特别注意「沉思往事立残阳」这一句:一个人站在夕阳里想以前的事。
这个画面不需要解释。
我以为纳兰写悼亡写得比别人好的原因,是他写得具体:不喊痛,只写自己在残阳里站着。
第二处是他的身份。
这一点我觉得最容易被忽略。
他是皇帝的侍卫。侍卫是什么?是天天要当值、要随行、要随叫随到的人。
「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」写得极清楚:他跟着队伍走,一天一天往北,夜里营帐千灯。
我以为这种生活表面风光,其实是不自由的。
他不能决定自己去哪里,也不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停。
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词里常有「身向」二字:身体被带着走,心留在别处。
第三处是他与汉族士人的交游。
他和顾贞观等人交情极深。相传他曾为顾贞观营救流放宁古塔的友人吴兆骞,费了很多力气。
这件事见于清人记载,细节我不敢尽信,可它说明一点:他在一个权力中心里,却把心放在那些不得志的文人一边。
我以为这是一种很尴尬的位置:身在富贵场,心在江湖外。
一个人若两边都认真,就会很累。
再说他的早死。
他只活了三十一岁。
我以为这个数字很要紧:三十一岁的人,按说还没经历多少沧桑,可他的词已经写得像过来人。
我读他的集子,常常忘记他只有三十一岁。
我想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感受力太强。别人要经过很多年才觉出的东西,他很快就觉出了。
这种人活得累,也写得真。
再说王国维那句评语。
《人间词话》里说: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;并说北宋以来,一人而已。
我以为「自然」两个字是核心。
清人的词,讲究典故、讲究寄托、讲究流派。纳兰不一样,他直接说。
「人生若只如初见」——七个字,没有一个典,人人一看就懂。
我以为这一句之所以传得最广,正是因为它没有门槛。
王国维说他「未染汉人风气」,这个说法我保留,因为它牵涉到民族与文化的判断,我不敢轻率引用。可他说的「真切」,我以为是对的。
再说词集的名字。
《饮水词》,取「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」。
我以为这个书名起得极好,它几乎就是他一生的注脚:他拥有的那些东西,别人看着是暖的,他自己知道是凉的。
一个人的处境和他自己的感受,常常不是一回事。
我以为这正是纳兰最值得说的地方:他没有因为处境好就假装自己快乐。
最后我想说说我对他的看法。
历来有人嫌纳兰的词太窄,题材不过相思、悼亡、羁旅。
我以为这个批评不算错,可我仍然喜欢他。
理由很简单:他把一种很小的情绪写到了底。
词本来就是写这些的。它不承担经世的责任,也不必写大题材。
一个人若能把失去这件事写得让人读了心里一动,他已经做成了。
而我特别想说的一点:他的愁不是装出来的。
古往今来,写愁的人很多,有的是因为不得志,有的是因为不得志所以要写。
纳兰不是。他什么都得到了,还是愁。
我以为这才是最难解释、也最值得解释的一种。
它说明一件事:人的满足和人的处境,本来就不成正比。
所以读纳兰,我常常不把他当一个贵公子看,我把他当一个很早就明白「得到了也不快乐」的人看。
三十一岁就死了,留下的词却比许多活到八十岁的人还多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感受力的代价。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纳兰性德是权臣之子、皇帝身边的一等侍卫,为什么他写的词全是愁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2199.html (2026-10-0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