伞本来是挡雨的,为什么帝王头上那顶伞叫「华盖」,还成了身份的标志?
华盖遮的不是雨,是等级:头顶那顶伞,有几层、什么颜色,都有规矩。
华盖遮的不是雨,是等级:头顶那顶伞,有几层、什么颜色,都有规矩。
伞这个字,出现得比伞这件东西晚。
它原来叫盖。
我以为这一层很要紧:古人不把它看作雨具,他们把它看作头顶上的一件覆盖之物。
车上那个遮阳的伞状顶,叫车盖。
《周礼·考工记》里有一节专讲制盖,说的是轮人为盖,讲盖的斗、盖的弓、盖的布怎么做法。
我读到这一节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:它是被放在车辆制作的条目里的。
也就是说,盖是车的一部分。
那么它一开始防的是什么?
我以为主要是日晒。
车上立一根杆,顶上撑开一顶盖,人在下面就不被太阳晒。下雨也能挡,但那是附带的好处。
这个先后顺序我觉得值得留意:遮阳在先,避雨在后。
再说帝王头上那顶。
它叫华盖。
崔豹《古今注》里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: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天上常有五色云气,金枝玉叶,停在黄帝头顶上,形状像花,所以后人照着这个样子做成了华盖。
这个故事我当然不当史实看。
可它说明了古人对华盖的理解:它对应的是天象,是罩在天子头上的那一片云。
我以为这才是关键——华盖从一开始就被解释成天命的样子,而不是一件雨具。
既然它对应天,那它就不能人人都有。
于是伞第一次有了等级。
我以为这是所有器物里最特别的一例:它在别的文明里是日用品,在中国,它先成了仪仗。
后来的制度就更细了。
历代的舆服志里,对盖的使用都有规定:什么身份用什么样的盖,几层、什么颜色、什么材质,不能乱。
这些规定我看得不够细,不敢逐条列举,只说一点:它已经和车服、冠冕、印绶一样,成了身份的外在标记。
一个人出门,撑什么伞,等于告诉别人他是谁。
我以为这种做法很符合古人的思路:等级要看得见。
看不见的等级,要人去记;看得见的,一眼就知道该行什么礼。
所以伞在中国,很长一段时间里是「穿在头顶上的身份」。
那么能开合的伞是什么时候有的?
这个说法我想要老实一点。
民间相传是鲁班之妻云氏做的:劈竹为条,蒙上兽皮,收拢起来像一根棍,张开像一顶盖。
这个故事见于后世的记载,流传很广。
我把它当作传说,不引为定论。
可它讲的东西我觉得是真的:伞的关键不在布,在骨。
一顶能开能收的伞,最重要的是那套骨架——要有伞头、伞骨、伞撑,要能推上去卡住,也要能拉下来收拢。
我以为这是一件很精巧的机械:几根竹条和一个滑块,就把一顶盖变成了一根棍。
我小时候用家里的旧油纸伞,撑开的时候要用力往上推,听到「咔」的一声,才算打开了。
那声音我一直记得。
再说油纸伞。
纸伞是用皮纸一类韧性好的纸做的伞面,糊好之后再涂桐油。
涂油这一道很要紧。纸本身怕水,涂了油就不怕了,而且油让纸变得半透明,撑起来有一层暖黄的光。
我以为这是件很美的事:伞面透进来的光,是黄的。
桐油还有个好处,它干得快,干了之后不易黏手。
所以油纸伞能普及,靠的不是好看,是这两样:防水和耐用。
宋以后,这种伞就成了民间常见的雨具。
我读到杨万里一首诗,里面两句很有意思:「怪生无雨都张伞,不是遮头是使风。」
写的是船上小孩,没下雨也把伞撑开,原来是把伞当帆用,借风行船。
这两句我一直喜欢,因为它说明伞到了民间,用法就活了:它不只是遮雨的,还能兜风、能遮阳、能当招牌。
我以为这正是器物回到日常之后的样子:规矩退掉,用法长出来。
最后再说回华盖。
它后来还有一层意思,是在道教与星象里。
北斗附近有星官,也用「华盖」的名字;道士的法器里也有一种伞状的盖。
这些我不敢多说,怕讲错,只指出一点:一个名字从车上的顶篷,走到天文,走到宗教,走了一千多年。
而老百姓手里的那把油纸伞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
两条路从同一个物件出发,一条往上,一条往下。
我常觉得看器物的历史,最有趣的就是看这两条线:一条被制度收进去,规定了等级;一条被日子用出来,长出了各种用法。
如今的伞,谁都能撑,什么颜色都行。
我以为这是件好事:一件东西终于卸掉了它不该承担的东西,只剩下挡雨这一件事。
下雨的时候,撑开就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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