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修主持科举时,为什么把那些写得最漂亮的文章全黜落了,还因此被人拦马辱骂?
那一榜被他刷掉的人骂了他一路,被他取中的人撑起了一个时代。
那一榜被他刷掉的人骂了他一路,被他取中的人撑起了一个时代。
嘉祐二年那一场科考,是北宋文风的一道分水岭。
主考官是欧阳修。
那一榜放出来之后,京城炸了锅。落第的举子聚在一起骂他,据说有人拦住他的马头喧哗,还有人写了祭文送到他家里,等于咒他死。
骂得这么狠,不是因为他取了谁,是因为他黜了谁。
被他黜落的,是当时写得最「漂亮」的那批文章。
那么当时的漂亮是什么样?
宋初的文风,承着晚唐五代的习气。一种毛病是堆砌:用典要密,辞藻要艳,四六对仗要工整。西昆体就是这一路的代表,读起来华美,可说的事情不多。
另一种毛病后来更流行,叫太学体。
太学体的做法正好相反,它不华丽,它要怪。用生僻的字,造拗口的句子,故意让人读不通,以难懂为新奇。
我第一次读到太学体的例子时觉得荒唐:一篇文章的目的本来是让人懂,它却以让人不懂为能。
可这种风气一旦形成,就很难扭转,因为考试就是指挥棒。上一榜取了险怪的文章,下一榜所有人都学着险怪。
欧阳修看得很清楚:要改文风,只能在考场上改。
于是嘉祐二年他权知贡举,与梅尧臣等人同任考官,定下一条规矩:凡为险怪之语者,一概黜落。
这个决定是有风险的。
考官黜人,黜的是举子的前程。那些人苦学十几年,练的正是这一路文章,忽然被告知这不算数,怨气可想而知。
所以马前那一幕,我觉得几乎是必然的。
欧阳修顶住了。
我常常想,一个主考官最难的不是判高下,是在众怒之下不改判。
那么他取中的是什么样的文章?
他主张的很简单:把事情说清楚,话说完就停。他自己论文,有「简而有法」四个字;又说「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」,意思是肚子里真有东西,文章自然就出来了,不必在外表上用力。
这几句我在《答吴充秀才书》一类文章里读到过,当时只觉得平平,后来才明白它是在跟一整个时代的趣味作对。
结果是那一榜的名字。
苏轼、苏辙、曾巩,同榜登第。
这一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欧阳修挨的骂都值了。
除此之外,那一榜里还有曾布、吕惠卿、章惇,后来都是新党的重要人物;有程颢,有张载,后来是理学的开山人物。
一份名单里,同时装下了文学家、政治家和哲学家。
我每次看这份名单都觉得不可思议,可它又不完全是运气。
这里有个值得说的细节:苏轼那一年的应试文章,有一处用典,欧阳修看不明出处,问梅尧臣,梅尧臣说是想当然,欧阳修不但没怪他,反而说此人可谓善读书、善用书,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。
这个故事见于宋人记载,真伪我不敢断定。可我喜欢它说明的一点:欧阳修要的是能自圆其说的人,不是背得出出处的人。
他还说过一句更厉害的话,大意是:我应当避路,放他出一头地。
一个主考官说出「让路」两个字,我觉得这是那一榜真正的收获。
再说说欧阳修自己。
他并不是天生的古文家。他自己讲过,年轻时也好骈俪,后来才悔悟。这个转变过程我觉得很重要:他不是站在高处教训人,他是从那堆华丽的文章里自己爬出来的。
所以他批太学体,批得有分寸。他不是要文章朴实到干瘪,他是要文与道相配。
《醉翁亭记》写得那样流转,《秋声赋》写得那样萧瑟,《五代史伶官传序》却写得极有骨力。这三篇摆在一起,你才看出他所谓「简」不是少,是准。
我私心最爱《五代史伶官传序》里那几句: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。
一句话把五十年的乱世说完了。这就是他要的那种文章。
回到嘉祐二年。
那一榜的意义,其实不止于取中了几个天才。
它确立了一个标准:写文章的目的是把话说明白。
这个标准今天我们听着平常,可在当时是要有人冒着被拦马辱骂的代价去立的。
我常想,革新文风这件事,靠写文章是改不动的,得靠改评价标准。
欧阳修抓住了那个位置。他不是写得好才改变了风气,他是掌握了取舍才改变了风气。
落第的人骂了他一阵,名字都没留下。
而被他取中的那几个人,后来把宋代的文章、学问和政治都撑了一半。
我想这就是主考官这个位置的分量:你黜掉一万人,可能什么也没发生;你取中三个人,时代就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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