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诗里为什么一说到秋天，扇子就被丢掉了？「秋扇」到底指什么？

古诗里有个很奇怪的说法：一到秋天，扇子就被丢掉了。

为什么？一把扇子，好端端的，秋天为什么就不要了？

这个说法的来头，是一首诗。

旧题西汉班婕妤的《怨歌行》，写的正是扇子：新裂齐纨素，皎洁如霜雪。裁为合欢扇，团团似明月。

新裁的齐地白绢，白得像霜雪；裁成一把合欢扇，圆得像月亮。

这四句写得很漂亮，可它不是在夸扇子。

后面几句才是要紧的：常恐秋节至，凉飙夺炎热。弃捐箧笥中，恩情中道绝。

意思是，总怕秋天一到，凉风把暑气赶走；那时候扇子就被丢进箱子里，恩情也就半路断了。

原来扇子不是扇子，是那个拿着扇子的人。

这首诗是不是班婕妤本人写的，历来有争议，我不敢断。可它的影响太大了：从这以后，秋扇就成了古诗里一个固定的说法，专指失宠、被弃。

所以我第一次读到秋扇这个词的时候觉得很怪：一把扇子，为什么一到秋天就完了？

答案不在扇子身上，在那个拿着它的人身上。

那么扇子本身，是什么样子的？

扇子最早不是拿来扇风的。

很早的时候有一种长柄的扇，用雉尾做成，由侍者举着，给坐在上面的人遮尘、障面。那是仪仗，是排场，不是取凉。

这一类扇后来一直留着，到很晚的宫廷里还有。

而拿来扇风的小扇，出现得也不晚。战国到汉代，已经有竹扇和羽扇；汉代又有一种用绢绷在圆框上的，就是团扇。

团扇这个名字，就是从那句团团似明月来的。

也就是说，我们今天说团扇，说的是它的形状；而这个形状之所以有名，是因为一千多年前那首诗。

我觉得这一条很有意思：一件器物被人记住，往往不是因为它好用，是因为有人替它写过一句。

那么折扇是什么时候来的？

折扇来得晚。

我们今天最熟悉的那种可以折起来的扇子，并不是中国本来就有的，它是在宋代才传入的，来源一说是日本，一说是高丽。宋人记这件事的时候，语气还带着新鲜，说这种扇子收起来可以藏进袖子里。

到了明代，折扇大行。文人自己写字、画画在上面，送人，也自用。一把扇子成了一个可以拿在手上的小件。

我觉得折扇胜出的理由很实在：它方便带。团扇是圆的，占地方；折扇折起来就一小条。

而更要紧的一层是，折扇给了文人一个可以在上面动手的地方。从那以后，扇子就不只是扇风的东西了，它还是一件可以题字、可以画、可以送人的东西。

再说题扇这件事，因为它最能说明扇子后来的位置。

相传王羲之在会稽的时候，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卖扇子，生意不好。他就在那些扇子上题了字，让她拿去卖，说只要说是右军写的，价钱自会不同。老妇人照办了，扇子果然被人抢着买。

这个故事我不敢每一处都当真，可它是记在正史里的；我觉得它传得这么广是有道理的——它把一件很实在的事说透了：一个字能让一件东西身价百倍。

而后世题扇成了风气。文人见面，拿一把扇子请你写，是很常见的事；写完，扇子就成了一件带着字的东西，可以拿在手上，也可以送人。

我想这一层是扇子最特别的地方：它是少数几样可以随身带、又能在上面落字的东西之一。纸太大，不便带；扇子正好。

再说扇子和身份的关系，这一层我觉得比诗更实在。

在古代，一个人手里拿什么样的扇子，用的人是什么身份，往往是配套的。仪仗的大扇由侍者举着，自己不会拿；文人拿折扇，闺阁用团扇，各有各的规矩。

也就是说，扇子是一件能一眼看出身份的东西。

我想这一条解释了它为什么老出现在画里：画一个人，让他手里拿点什么，最能说明他是什么人的，就是扇子。

而到了清代，折扇上还挂扇坠、配扇套，讲究得更细。一把扇子已经不是一把扇子，是一套。

再说最后补一句我和它的关系，因为写到这儿忽然想起来。

我小时候家里有几把蒲扇，夏天的晚上，大人一边摇一边说话。那时候没有想到，这个动作和两千年前是同一个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班婕妤那首诗里写的也是这个动作——摇动的那一阵风，和她后面说的那些话，是连着的。

一件器物能把那么多不相干的人连在一条线上，我觉得这就是它最特别的地方。

还有一处我想补：它其实不只用在夏天。

旧时炉火旁也用它，只是形制不同——有柄长一些的，用来扇火。这一类器物今天在乡下还能见到。

所以它并不专属于某一个季节。真正把它和秋天绑在一起的，是那首诗。

我觉得这一点很值得停下来想一想：一件东西本可以用一整年，可一句诗把它定在了秋天，而且定了两千年。

可见文字对一个器物的作用有多大——它能改掉的不是用法，是人们对它的印象。

扇子在诗里的另一个样子，因为它并不总是悲的。

唐人写秋夕，有一句我很喜欢：轻罗小扇扑流萤。

这句里也有扇，也有秋，可气氛完全不同。一个人拿着小扇去扑飞来飞去的萤火虫，这是闲，也是无聊。

我把这一句和班婕妤那首放在一起读，觉得很有意思：同样是秋天的扇子，一个是被丢进箱子，一个是拿来扑萤火虫。

可见器物本身不带情绪，带情绪的是写它的人。

而秋扇这个说法之所以能立住，是因为它出来得早，而且出来得准——后人再写扇子，就绕不开它了。

还有一样今天已经见不到的：麈尾。

麈是一种大鹿。魏晋时候的人清谈，手里常常拿一把麈尾，形制有点像后来的拂尘，柄上缀着一撮毛。

它不是扇风的，是拿着说话的。

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新鲜：一群人坐在一起谈论玄理，手里拿着这个东西。也就是说，它既是一种身份的标记，也像是发言的凭据。

后来麈尾不用了，可它在诗文里留下了痕迹。我觉得这一件最能说明扇子这一类东西的本质：它从来不只是取凉的工具。它拿在手里，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谁、你在做什么。

再说羽扇。羽扇是用鸟羽做的，很轻。相传诸葛亮就拿着一把白羽扇指挥军事。

这个相传我不能去掉，因为史书里并没有把这个细节写死；可后人相信，而且一直这么画他。

我读宋人写周瑜的那句羽扇纶巾的时候，注意过一件事：他写的是一个在强敌面前从容的人，手里拿着羽扇，头上戴着丝巾。

也就是说，到了宋代，羽扇在文人的印象里已经不是扇风的东西了，它是一种从容的样子。

我想这就更能说明扇子的分量：它从一件器物，变成了一个人的姿态。
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：为什么古诗里一说到秋天，扇子就被丢掉了？

因为班婕妤那首诗。一把扇子，从夏天到秋天，就走完了它全部的寿命；而它身上带着的，是一个人的命运。

我一直觉得这个比喻很残忍，也很准。

残忍在它不是坏了才丢，是天凉了才丢。也就是说，被丢掉的那一件并没有错，它只是不再被需要了。

我觉得这才是这个比喻真正厉害的地方。班婕妤没有骂谁，她只是写了一件器物的下场，而一千多年里读到这句的人都能懂。

扇子后来变了很多次：团扇、折扇、麈尾、羽扇，形状一直在变；可那句弃捐箧笥中，一直没变。

再说一处：扇子为什么叫扇子。

因为它扇的是风，而这个字作动词用的时候，意思就是摇动生风。也就是说，先有那个动作，再有那件东西。

我觉得这一条很值得记：很多器物的名字是从动作来的，不是从形状来的。

而班婕妤那首诗恰恰是从形状写起——团团似明月，先说它圆，再说它被丢。

一件东西从动作得名，又因形状被写进诗里，最后因一句诗有了固定的意思，三件事叠在一起，才有了我们今天说的秋扇。

我把这些写下来，最想说的是：一件东西能被一句诗定住两千年，这件事本身就比那件东西重要。扇子会坏，诗不会；而诗记住的那把扇子，其实从来没有人见过。

所以今天的人说秋扇，说的往往不是扇子，也不是秋天，说的是一件东西被用完之后的那个下场。

而这样的下场，每一代都有。

我想这也是那首诗能传两千年的原因：它没有写什么稀奇的事，它写的是一件谁都见过的事。

扇子秋天被收起来，人也是。而班婕妤把它写了出来，从此大家都有了同一个说法。。我想，这就够了：一件东西能被一句诗定住，比它自己能撑多久更重要，而那句诗本来只是替一个人说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