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庭筠在考场里替别人写卷子,为什么后来却成了词坛的开派之人?
考场里替人答卷的快手,词坛上开宗立派的人——同一个人,同一种本领。
考场里替人答卷的快手,词坛上开宗立派的人——同一个人,同一种本领。
温庭筠是个很矛盾的人。
他最有名的两件事,一件不体面,一件极体面。
不体面的那件:他在考场里替人答卷。
体面的那件:他是词坛上开宗立派的人。
我以为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先说考场。
唐代的进士科极难,一场考试要整天,还要作诗赋。温庭筠的特点是快。
相传他作赋的时候,两手相叉,叉一次成一韵,叉八次八韵都成,所以人称「温八叉」。
这个说法见于唐五代的笔记,真假我不敢断定,可它说明他当时给人的印象:快得不可思议。
快到什么程度?
宋人的记载说他每次进考场,常常替旁边的人也写一份,时人给他起了个外号,叫「救数人」。
一次考试救好几个人。
我读到这个外号的时候笑了半天,笑完又觉得心酸。
一个能救别人的人,救不了自己。
温庭筠自己屡试不第,一辈子没中进士。
为什么?
历来说法不一:有说他得罪了权贵的,有说他性情疏放、不自检束的,也有说他就是因为替人代笔被查觉而受累的。
我不敢替它坐实哪一条。我只说一个观察:一个人把才华用在替别人写卷子上,风险是很大的。
他后来的官,做来做去就是县尉、国子助教一类的小职。
我以为这个落差很重要:他的能力明显超出了他的位置。
再说他的词。
五代时编的《花间集》,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文人词总集。
这部集子把温庭筠放在最前面,而且收他的词最多。
我以为编排的位置已经说明了地位:编者认为他是这一派的第一人。
后世因此称他花间鼻祖。
那么花间是什么意思?
我以为指的是内容和气质:多写闺阁、写相思、写女子梳妆与等待,辞采华丽,情思细密。
温庭筠最有名的一首小令,我最喜欢:
「梳洗罢,独倚望江楼。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肠断白蘋洲。」
我第一次读这首,最触动的是「过尽千帆皆不是」这一句。
它写的是等待,可写法极省:不写她怎么着急,只写船一艘一艘过去,都不是。
我以为这是温词最好的地方:它不抒情,它摆事实。事实摆够了,情自己就出来了。
再说一个我一直想不通又渐渐想通的问题:他为什么专门写这些?
一个仕途失意、性格又有些狂的男人,为什么写的是女子的闺情?
我以为这恰恰和考场那件事相通。
替人答卷,是代人立言;写闺情,也是代人立言。
他的才能在于:能走进别人的处境,用别人的口气说话。
这种才能在考场上是弊病,在词里就成了创造力。
我想这就是他一生的关键:同一种能力,放在不同的位置上,结果完全不同。
再说说他的诗,因为很多人只记得他的词。
他有一联极有名:
「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。」
这是《商山早行》里的。
我以为这两句是中国诗里最会「用名词」的例子:六个名词排在一起,没有一个动词,没有连接,可画面全出来了。
鸡叫、茅店、月亮、脚印、板桥、霜。
我每次念这两句,都觉得自己站在那个清晨的桥上。
而且它写的其实是行旅的辛苦,可全诗没有一句抱怨。
我以为这正是温庭筠的本事:写苦,但不喊苦。
还有一处值得一提:他和李商隐、段成式三人,因为排行都是十六,又都擅长骈俪之文,时人称为三十六体。
这个称呼我第一次看到觉得很奇怪:用排行来命名一个流派。
可它也说明当时确实有这么一个讲究辞采的小圈子。
最后我想说说对他的看法。
历来评温庭筠的人,常嫌他的词太艳、太窄。
我以为这个批评有一半的道理:他的题材确实不宽,多数是闺阁相思。
可另一半我不赞成。
一个人在仕途上没有出路,转而去写那些不被看重的题材,并且写到了极致——这本身就是一种成就,不是逃避。
词这种文体,在唐代还只是酒席间的歌词,不入主流。
温庭筠把它写成了可以独立成立的文学。
我以为这就是开派的意思:不是题材多大,是他把一种小东西做成了大东西。
考场上的枪手,词坛上的宗主。
同一个人,同一种快手。
我想,历史有时候是公平的:它在门上关了一扇,又在别处开了一扇。
而那扇后来开的门,比原来那扇大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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