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棋为什么被叫做「手谈」？两个人坐着不说话，又谈了什么？

围棋有个名字，我觉得比它本名更贴切：手谈。

《世说新语》注引《语林》里记着一句话：王中郎以为围棋是坐隐，支公以为围棋是手谈。

一个人说它是隐，一个人说它是谈。

我第一次读到这句，觉得两个人都说对了，而且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手谈，就是不说话的说话。

两人对面坐着，一句话不讲，手在盘上一来一往，几百手落下去，各自的意思都到了。

这是围棋和其他游戏很不同的地方。它没有骰子，没有牌，没有隐藏的信息，双方看到的完全一样。你能知道的，对方也全知道。

既然信息对等，那还谈什么？

谈的是判断。

同一盘棋，你选这一手，我选那一手，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个人怎么想事：他是求稳还是冒险，是看重眼前还是远处，是愿意换子还是宁可吃亏。

所以古人说，看一个人下棋，能看出他的性情。这话我觉得不虚。

坐隐则说另一层：坐下来，就把外面的事隔开了。

围棋还有个名字叫忘忧，意思更直白。

再加上烂柯。南朝《述异记》里讲，王质进山砍柴，看见两个童子在下棋，看了一会儿，斧头的木柄已经烂尽，回到村里，同时代的人都不在了。

这个故事我喜欢它那种时间感：一局棋能把一辈子过完。

那么棋盘又是什么样的？

今人习惯了十九道，以为自古如此，其实不是。

围棋盘上的道数是逐渐增加过来的。文献与出土实物所见，早期有十五道、十七道的棋盘，说法与断代学界仍有讨论，我不敢替它下结论。

能确定的是，1959年河南安阳隋代张盛墓出土过一件白瓷围棋盘，已是十九道。到了唐代，十九道成为通行之制。

从十七到十九，只多两道，可棋盘上的位置多了七十二个，变化翻了许多倍。

我觉得这个变化很说明问题：一种游戏被人玩了几百年，才会慢慢定型。定型不是谁规定的，是玩的人把它玩成了这个样子。

论棋的文章也出现得早。

东汉班固写过一篇《弈旨》，说棋盘方正，取象于地；棋道正直，取象于德。他把下棋和治国、和用兵放在一起讲。

马融《围棋赋》里更直接，说围棋「法于用兵」。

我读到这些常觉得惊讶：一种游戏，从很早就被当成一件正经事来讨论。

三国时邯郸淳《艺经》里列了棋的九个品级，从入神往下排。九品之说后来影响很大，不过它和今天的段位制并不是一回事。

今人说的段位，是近代才定的制度，两者不宜混为一谈。

再说围棋的规矩，简单得近乎苛刻。

黑白两色，轮流落子，以围住的地盘多少定胜负。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别的规则层次。

一个规则越少的游戏，变化反而越多。这是围棋最难的地方，也是它最迷人的地方。

我常觉得，围棋教人的第一课是取舍：一手棋落下去，就同时意味着放弃了别的地方。

人生里很多选择也是这样，只是棋盘上算得清，人生里算不清。

它还有一个特点，是没有和棋之外的侥幸。

没有骰子，就没有运气可言。输就是输，赢就是赢，事后看，每一步都摆在那里。

所以下棋的人往往复盘，把刚才那一局重新摆一遍。复盘这件事我很喜欢：它承认人会错，也承认错可以查。

围棋传出去也很早。

一般认为它在唐代前后传入日本，后来在日本发展出自己的棋院制度和头衔战，近现代又与韩国一起形成中日韩三足的局面。这一段的具体年代与路径，各家说法不同，我只能说到这个程度。

我只想指出一点：同一副棋盘传出去，在不同地方长出了不同的制度。这和塔在中国的命运有点像。

最后回到手谈这两个字。

我想它之所以流传下来，是因为它说清了围棋的一件根本事：人需要说话，但不总是用嘴。

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，落在盘上却正好。

两个人对坐，一整天可以不发一言，收子的时候彼此心里都有数。

我觉得这就是围棋最特别的地方：它是一场交谈，只是全程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