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曾经沧海难为水」「贫贱夫妻百事哀」——元稹这两句最有名的诗,是写给谁的?
那两句最动人的诗,不是写给传奇里的女主角,是写给陪他过穷日子的妻子。
那两句最动人的诗,不是写给传奇里的女主角,是写给陪他过穷日子的妻子。
「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」
这两句差不多人人会背。
可很多人不知道它是写给谁的。
写给元稹的妻子,韦丛。
我以为这一点很要紧:中国诗里最深情的两句,不是写给某个传奇女子的,是写给妻子的。
先说说元稹这个人,因为他的一生争议不小。
元稹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。他少年成名,很早就中了明经;元和元年又应制举登第,授左拾遗。
左拾遗是个什么官?是可以给皇帝提意见的官。他做得认真,做过监察御史,弹劾过权贵和宦官。
结果是被贬。
我以为这一段是他一生里最硬气的时期:年轻,敢说,也为此付出了代价。
后来他变了。
晚年的元稹与宦官有所交通,长庆二年还做过很短时间的宰相,很快又罢去。
这一节我不替他辩护。史书里对他的评价分歧很大,有人说他善于进取,有人干脆骂他。
我以为读一个人要分开看:诗和人品不是一回事。他后来做过什么,不该影响他早年那些诗的重量。
再说他和白居易的交情。
这两人是唐代最著名的一对朋友。
他们唱和极多,一人写了,另一人必和;一个人被贬,另一个人寄诗慰问。
世称元白。
我以为「元白」这两个字,是文学史上最好的友谊样本之一:两个人都写得好,又都真心欣赏对方。
他们还共同开创了一种风气,时人称为元和体:长篇的排律、细腻的叙事,还有一部分写得艳丽的短诗。
元和体在当时极流行。据说宫中的嫔妃都会诵元稹的诗。
这种流行我读着觉得有两面:一面是他影响大,一面是它也引来了「轻艳」的批评。
再说回韦丛。
韦丛是韦夏卿的女儿。韦夏卿做过官,家世不错。
她嫁给元稹的时候,元稹还没有发迹。
我以为这一句最关键:她是富家女,嫁过来过的是穷日子。
《遣悲怀三首》里写得很具体。我记得其中说,她没有好衣裳穿,要自己从箱子里翻找;说家里没柴烧,她去捡落叶;说她想喝酒,家里没钱,只能赊。
这些句子我读着难受。
不是因为它悲惨,是因为它琐碎。一个人记得这么细,说明他天天看在眼里。
还有一句传得更广:诚知此恨人人有,贫贱夫妻百事哀。
我以为这两句之所以人人能引,是因为它说破了一件很实在的事:穷不是最难的部分,穷的时候那些无能为力的小事才最磨人。
同一件事,在有钱的人家不算事,在没钱的人家就是一场争执、一次叹气、一回委屈。
元和四年,韦丛死了。
二十七岁。
我认为这是理解元稹所有悼亡诗的钥匙:她死的时候,他还没有发达。
也就是说,她跟着他,只过完了最苦的那一段。
后来他做了大官,有了钱,可她不在了。
我以为这才是「曾经沧海难为水」真正的痛处。
这句话表面是在说:见过沧海的人,别的水都看不上了。
它常被当作爱情宣言来用。可放回元稹的处境,它说的其实是:最好的那段日子,是穷的时候;后来什么都不缺了,可她不在。
荣华富贵补不上这个。
我读到这一层的时候,觉得这首诗比看上去要苦得多。
再说《莺莺传》。
这是元稹写的一篇传奇,讲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。因为情节细腻,又是元稹所作,后人多猜测张生就是他自己。
这个猜测历代聚讼纷纭,我不敢替它定论。
我只想指出一个尴尬的对照:一边是写给妻子的「曾经沧海难为水」,一边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。
我以为这两者放在一起,很难让人舒服。
可我也想说一句公道话:人的真诚是可以分场合的。一个人可以在某一段关系里很薄情,而在另一段里痛得真切。
我这样说,不是替他开脱,只是提醒:读古诗的时候,把人和诗硬绑在一起,往往会得出太简单的是非。
最后说回那两首悼亡诗本身。
我以为它们最好的地方,是只写小事。
不写海誓山盟,不写才子佳人。写的是衣裳、落叶、赊酒、针线。
一个人走了,留下的不是那些大事,是这些小东西忽然没人用了。
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千年之后还有人读它:失去一个人的感觉,本来就是由一堆小事组成的。
元稹后来又娶了,也写过别的诗。
可他最好的句子,留在了那几年。
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悼亡诗最残酷的地方:它必须写得足够好,才对得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;而它写得越好,就越说明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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