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康临刑弹了一曲《广陵散》,说此曲从此绝矣——一支曲子,为什么会绝?
曲子不是写在纸上的,它活在会的人手里;人不教,它就死了。
曲子不是写在纸上的,它活在会的人手里;人不教,它就死了。
嵇康死的那天,要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酒,也不是纸笔。是一张琴。
《晋书·嵇康传》记这件事记得很平静:他被押到东市,神色不变,索琴弹之,弹的是《广陵散》。
弹完之后,他说了一句话。大意是:袁孝尼曾经想学这支曲子,我吝惜不肯教,《广陵散》从今天起绝了。
这句话我读过很多遍。
一个人临死前想到的,不是自己,是一支曲子没人接。
我总觉得,这里头有一种很硬的骄傲:他知道自己要死了,也知道手上这支曲子要跟着死。他并没有因此慌张,只是把这件事说清楚。
那么问题来了:一支曲子,为什么会绝?
今人会觉得奇怪。曲子不是记在谱上的吗?谱在,怎么会绝?
这就说到古今音乐传承的根本差别。
嵇康那个时代的琴曲,主要靠师徒之间口传心授。谱子即使有,记的也只是指法和弦位,节奏、轻重、气息、分句,全在老师手上,全靠一遍一遍地听、一遍一遍地对弹。
所以一首曲子的存亡,不在谱上,在人身上。
会的人肯教,它就活;会的人死了,或者不肯教,它就断。
我以为这才是「于今绝矣」四个字的分量。他说的是一句事实陈述,不是一句感叹。
那么,袁孝尼是谁?
袁孝尼名准,是当时的人,曾经向嵇康求教这支曲子,嵇康没有答应。
他为什么不肯教?
我只能推测。也许是他认为这个人还不够,也许是另有顾虑,也许是性格上的吝惜——史书只用了「靳固」两个字,意思是吝惜而不肯给。
我读到这两个字时有些不舒服:一支那么好的曲子,因为一个人的不肯,就断了。
可我又想,这正是古人对自己东西的态度:它在我手里,我有权决定给谁。
这种态度今天看来近乎固执,可在那时,它保证了传授的严格。
再说他为什么会被杀。
嵇康是魏宗室的女婿,这一点很要紧:他和曹魏有姻亲关系,而当时的权力已经落到司马氏手里。
他又不肯合作。
他的主张写在文章里:越名教而任自然。大意是,那些礼法名教不是天然的东西,人应该顺着自己的本性活着。他还说过不赞成汤武革命、不赞成周孔的话,这在当时是很大胆的议论。
我读到这些,觉得他不是不懂危险,他是懂了以后仍然要说。
最著名的一次拒绝,是写给山涛的信。
山涛也是竹林七贤之一,后来出仕了。他要荐嵇康出来做官,嵇康写了《与山巨源绝交书》。
这封信写得极有意思,他一条一条列:有七件事我一定受不了,有两件事绝对不行。其中包括要早起上班、要正襟危坐、要应酬宾客、要处理公文,还说自己心不快就要发脾气,不适合做官。
我看这封信的时候常常笑出来:他用一整篇文章说明自己不适合做官,理由全是很小的事。
可小事背后是大事:连这些小事都不肯迁就的人,怎么可能在朝堂上低头。
所以这封绝交书,不是绝交,是表态。
还有一个故事我更喜欢。
相传他在家门前的柳树下打铁,钟会带着人来拜访。他没有起身理会,继续打。钟会要走的时候,他问了一句:「何所闻而来,何所见而去?」
你听说了什么才来,看见了什么才走?
这句问得很不客气。钟会的回答也巧:「闻所闻而来,见所见而去。」
这个回合见于《世说新语》一类记载。我喜欢它,是因为它把两个人的性格都写出来了:一个不肯周旋,一个记下了这笔账。
后来钟会进谗,嵇康被杀。直接的案由是吕安一案的牵连,但那笔账大概也在里头。
死时四十岁,一作三十九。
再说他的音乐思想,因为临刑那一曲和他平生的主张是一贯的。
他写过一篇《声无哀乐论》,主张声音本身无所谓哀乐,哀乐是听的人心里先有的。
这个论点在当时很新,今天读也还是新。它意味着:音乐不是情绪的容器,情绪是人自己带去的。
我又想到他写过一篇《琴赋》,赞美琴的材质和声音。他这个人,是把琴当作一件认真对待的事物的,不是消遣。
所以东市那一曲,我以为是他一生主张的最后一次实践:声音里没有哀,哀的是在场的人。
最后补一件事,因为它常被误会。
《广陵散》真的绝了吗?
大概没有。
明代朱权编的《神奇秘谱》里,还收着《广陵散》的谱,共四十余段。也就是说,后世仍有此曲流传。
不过这份谱是否就是嵇康所弹的那一支,学界一直有讨论,有的认为另有来源,有的认为保留了古曲的面目。我不敢替它下结论。
我只能说:嵇康当时那一支,确实随他而止;后人所弹的《广陵散》,是另一条线索上的东西。
一支曲子能不能传下去,说到底靠的不是名声,是有人肯教、有人肯学。
嵇康的曲绝在他自己手里,这大概是他一生最后一个、也是最不肯妥协的决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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