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书院」这两个字,最早的书院里其实一个学生都没有——它最初是干什么的?
先有书,后有学:书院从藏书楼长成了讲堂。
先有书,后有学:书院从藏书楼长成了讲堂。
书院一开始不是学校。
它是一座放书的房子。
「书院」这个名字出现得很早,唐代开元年间就有了。当时朝廷设丽正书院,后来改称集贤殿书院,做的是刊辑经籍、搜求遗书、侍读顾问一类的事。
说白了,它是一个修书和藏书的机构,兼一点顾问。里面来往的是学士和官员,没有学生,也没有课。
唐代的这种书院,性质接近今天的国家图书馆加上一个编委会。
那么它什么时候变成学校了?
变化发生在唐末五代。
那是个乱世,官学废弛,士人往山里跑。跑到山里,书总得带着,带着书就得有屋子放,有屋子放就会有人来读,有人来读自然就有人讲。
我想这一步是自然长出来的,不是谁规划的。
到了宋初,这样的地方多起来,而且有了名字:白鹿洞、岳麓、应天府、嵩阳,后世常举这四处为宋初著名书院。它们多半由私人或地方创办,不再是朝廷的修书机构。
功能也变了,变成三件事合在一起:藏书、讲学、祭祀。
这三件事排在一起很有意思。藏书是物质的底子,讲学是日常的活动,祭祀则说明它有精神上的归属——书院里往往供着本学派推崇的先贤。
主持的人叫山长。这个名字朴素,却点出了书院的性格:山里的长者,不是朝廷命官。
南宋是书院真正成熟的时期,而成熟的关键人物是朱熹。
淳熙六年,朱熹知南康军,寻访到白鹿洞的旧址,见其荒废,遂重加修葺。他做的另一件事更重要:写下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。
这份揭示很短,却是后世书院学规的范本。它先列五教之目: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;再列为学之序: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;然后是修身之要、处事之要、接物之要。
我特别想指出这份揭示的结构:它先讲人伦,再讲求学,最后讲怎么做人做事。次序很清楚,学问放在第二位。
这一点常被今人忽略。书院讲学,讲的不只是知识。
与朱熹同时,还有另一场会面更出名。淳熙二年,吕祖谦约朱熹与陆九渊、陆九龄兄弟在信州鹅湖相会,讨论为学的方法。
这就是鹅湖之会。两边的主张并不一样:朱熹主张先博后约,由格物致知入手;陆氏兄弟主张先立其大,直指本心。据说论辩未能归一,但双方都留下了诗。
我喜欢这件事本身:两种意见摆在一起公开辩,谁也没说服谁,可从此以后,书院就成了可以辩论的地方。
一所学校如果只能有一种声音,它就不是书院了。
再往下走,书院的命运和科举纠缠在一起。
这层关系很微妙。一方面,书院讲学的初衷,恰恰是要补救科举带来的功利之弊;另一方面,来书院读书的人,多半还是要去应试的。
于是书院一边讲义理,一边也要课艺。到了明清,各省多设省会书院,山长由官府聘任,经费也常出于官,独立性就淡了。
这不是一句「堕落」能概括的。官府给钱给地,书院才养得住人;可拿了钱,讲什么就难免有人过问。
我想这是所有学术机构都要面对的老问题,古今一样。
还有一点值得说:书院的建筑格局,也能看出它的主张。
讲堂居中,斋舍在两厢,藏书有楼,祭祀有祠。住与学在一起,师生日夕相见。这种朝夕相处,是书院区别于官学的地方——官学往往只有祭祀和考课,学生并不真住在里面。
我总觉得,书院最要紧的不在讲堂上,在讲堂之外的那些日子里。
它的结束是在清末。光绪二十七年前后,朝廷下令各省书院改为学堂,府州县的也一并改。名字变成了学堂,讲授的内容也换成了新的分科。
改得很快,也改得很彻底。
此后「书院」二字仍有人用,多半是另起的新事物,与旧制并非一回事。
回过头看这一千多年,书院从一座修书的房子长成一所学校,又从学校变回一个新名字。
变的是名字和制度,没变的是那套次序:先立人,再治学。
我常想,那纸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之所以被抄了八百年,不是因为它讲得深,是因为它把次序说清楚了。
书在,讲堂就在;讲堂在,总还会有人坐下来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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