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称为「七绝圣手」的王昌龄,为什么最后是被一个刺史杀掉的?
诗写得极好的人,最后死在一个小刺史手里,只在临刑的对话里被讨回了一句公道。
诗写得极好的人,最后死在一个小刺史手里,只在临刑的对话里被讨回了一句公道。
王昌龄的名字,今天的人多半是从三句诗里知道的。
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。」
「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」
「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」
三句诗,三种口气:一句苍茫,一句决绝,一句清白。
写得出这三句的人,在唐代被公认为七绝第一。
后人把他和李白并称,说李白是天才,王昌龄是老手。这个说法我觉得很准:李白的天才是学不来的,王昌龄的老练则是一笔一练出来的。
唐人殷璠编《河岳英灵集》,评他的诗有「声峻」二字。我不敢说是定评,但这两个字抓得准:他的句子起得高,收得干净。
那么这样一个人,一生过得怎么样?
不好。
他大约生在武周末年,京兆长安人。开元十五年进士及第,后来又中了博学宏词科。
按说这是很好的起点。进士出身,又登制科,在唐代是标准的入仕正途。
可是他后面的官职,一路都是小官。
先做校书郎,是秘书省里的校雠之职;然后做汜水尉,一个小县的县尉;后来做江宁丞;再后来被贬到龙标,做龙标尉。
县尉管的是捕盗、征税一类的杂务,是文人所不乐为的。
所以后人称呼他,用的是他做过官的地名:王江宁、王龙标。
这两个称呼听着风雅,其实是说他一辈子没做过更大的官。
他被贬不止一次。贬的原因,史书里说得含糊,有说「不护细行」,有说因为得罪人。
「不护细行」这四个字我特别不喜欢,它常常只是「不合时宜」的另一种写法。
一个诗人写得那么规矩,做人却被认为不谨细,这在唐代并不少见。
然后是乱世。
天宝十四载,安史之乱起。
那时候王昌龄在龙标,是很远的南方。乱起之后,他决定北归。
这个决定今天看来很平常,可当时是穿过半个战乱的帝国往回走。
他没能走回去。
途经亳州的时候,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了。
杀他的理由,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明,只说他为闾丘晓所杀。
我读到这一句时反复看了几遍。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诗人,走到半路,被一个刺史杀了,理由不明。
这在唐代的诗人里,结局算是最惨的之一。
不过史书给了后半段,我每次读到都觉得解气。
闾丘晓后来犯了军法。
当时张镐奉命去救睢阳,闾丘晓按兵不动,贻误了军机,睢阳失守。张镐依军法要将他处死。
临刑的时候,闾丘晓说:我有亲人要奉养,请饶我一命。
张镐回了一句:「王昌龄之亲,欲与谁养?」
这句话见于《新唐书·张镐传》。
我第一次读到,半天没有说话。
一个刺史拿亲老求饶,一个节度使拿另一个诗人的亲老堵回去。
这是史书里能给王昌龄的唯一一次公道,而且是在别人的传记里。
再想想睢阳。
那座城是张巡、许远死守的地方,守了很久,最后城破。闾丘晓不去救,是因为怯,还是因为别的考虑,我不敢妄断。可它和王昌龄之死连在一起,就成了一个很有力的对照:一个不肯出兵的人,杀了一个写「不破楼兰终不还」的人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觉得历史有时候安排得很刻薄。
回头说他的诗。
王昌龄的七绝为什么好?
我以为好在两处。
一是起句。他的起句常常把时间推得很远,「秦时明月汉时关」一句,把秦汉都拉进来,眼前的关城忽然就有了千年的厚度。
这个办法看着简单,做起来极难:要在一句里放进一段历史,还不能有堆砌之感。
二是收句。他收得干净,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」,一句就把话说完了,不再解释。
不解释,是信任读者。
我一直觉得七绝这种体裁,考验的正是收尾:二十八个字,前两句铺开,第三句一转,第四句必须收住。收不住,整首就散了。
王昌龄几乎每首都能收住。这大概是「圣手」二字的来历。
还有一点我想说:他的诗里常有边塞,可他本人只做过小官,未必真到过那些地方。
这不说明什么。写出「黄沙百战穿金甲」的人,未必穿过金甲;穿金甲的人,一句也写不出来。
诗和经历之间,从来不是简单的兑换关系。
最后再想一遍他的结局。
一个人写了那么多关于边塞、关于别离、关于清白的诗,最后在乱世里赶路,被一个刺史不明不白地杀掉。
而他死后,替他说话的,是另一个人在临刑前的一句话。
我觉得这就是诗人的命运:他自己没有辩解的地方,可他的句子留下来了。
「一片冰心在玉壶。」
一千三百年后,人们还在替他念这一句。
这大概是最牢靠的一种公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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