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会秃、墨会尽、纸会用完,为什么只有砚台能一直留下来,还越旧越值钱?
笔秃墨尽纸成灰,只有砚还坐在案上。
笔秃墨尽纸成灰,只有砚还坐在案上。
文房四宝里,砚是唯一一个不会用完的。
笔会秃,墨会短,纸一张张少下去。砚天天被磨,却越磨越润。
我想这件事本身就决定了它的命运:消耗品用完就完了,不消耗的东西才会被留下来。
砚一开始甚至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最早的形态叫研磨器,一块石板,配一枚小研石。汉代的墨是丸状的,不能直接拿着在石板上画,得把墨丸放在石板上,用研石压着加水磨开。
所以早期的砚常带着一枚研石出土,这是判断早期砚的一条线索。
后来墨改成可以直接手持的墨锭,研石就用不着了,砚台才成了我们熟悉的那个样子:一个浅池,一个墨堂,有的还留一处水池。
这个变化看似小事,其实是配套的:墨变了,砚就得跟着变。
材质上,砚并不只有石头。陶砚、瓷砚、铜砚、铁砚、玉砚、漆砚都有,汉魏时期陶砚、铜砚并不少见。后来石砚占了上风,因为石头的性质最适合磨墨。
那么什么样的石头才算好?
古人评砚,先论发墨。
发墨说的是两件事合在一起:下墨要快,磨出来的墨汁要细。只快不细,写出来颗粒粗;只细不快,磨半天不出汁。两者兼得,砚才算好。
米芾写过一部《砚史》,反复讲的正是这个。他不尚浮华的纹路,讲究实用。这个态度我很赞成。
还有一条叫护毫:砚面太滑,磨不出墨;太粗,又伤笔。旧传苏轼论砚有「涩不留笔,滑不拒墨」之说,说的是砚面对墨与笔两头都要合适。
这两句话我一直觉得是评砚最中肯的标准:砚不是给墨用的,也不是给笔用的,是给两者之间的关系用的。
名砚之中,端砚居首。
端石出广东肇庆端溪一带,唐代已见采石。李贺写过一首《杨生青花紫石砚歌》,有两句极有名:「端州石工巧如神,踏天磨刀割紫云。」
「踏天」二字我读过很多遍才读出味道:采石的坑在山上,石工要下到坑洞里去,头顶就是石壁,所以说踏天。
一方砚台背后是要下洞的,这一点常被忘掉。
端砚的石品有专名,青花、鱼脑冻、蕉叶白、火捺、冰纹,这些名字都是形容石里的纹理和色斑。青花要在水中才看得清,据说是细微的点状纹;鱼脑冻是一团白润如凝脂的晕;火捺则像被火烙过的紫红痕。
这些名目起初是石工的行话,后来成了鉴赏的术语。
歙砚出婺源龙尾山一带,唐开元间已开采,南唐时设官督采。它的纹理又是另一路:眉子,像眉;罗纹,像绫罗的经纬;金星、金晕,是石里的金属矿物点。
我很喜欢「眉子」这个名字。一块石头里有纹像一道眉,这已经是审美了,不是实用。
另外两种名砚也值得一提。洮河砚出甘肃洮河,石色多绿,宋时已贵重,黄庭坚有诗称之。澄泥砚则根本不是石头,它取河泥澄洗,去粗留细,入模成型,再烧成,性质近于陶,产地有绛州、虢州等处。
澄泥砚最能说明一件事:砚的本质是「能发墨的面」,材料并不拘。
既然是面,就会越用越润。
一方砚用了几十年,墨堂被磨得发亮,手抚着有一层温润的光,收藏的人管这个叫包浆。它其实是墨与手共同磨出来的痕迹。
我认为这才是砚能传家的真正原因:它上面留着前一个使用它的人的时间。
笔和纸留不住,墨自己会化掉,只有砚把日子一层一层吃进石头里。
文人因此把它看得很重,索性叫「砚田」。苏轼有句诗:「我生无田食破砚。」没有田产,靠一方破砚过活,这是自嘲,也是自认。
我读到这一句总要停一下。把砚称作田,等于承认它是生产资料,写字这件事被当成耕种。
耕种的意思就是:不问收成,年年都得下地。
还有一类砚值得一提,叫抄手砚、淌池砚,是按形制取的名;又有随形砚,就着石头的天然形状略加修整,砚工叫「因材」。这类砚最能看出工匠的眼光。
一块石头拿到手,先看哪里该去、哪里该留,留的多,说明看得准。
我觉得鉴赏砚有一条朴素的标准:看它省了多少。好砚往往不是工多,是工少而恰好。
最后说回开头那个问题。
砚之所以能一直留着,是因为它在四宝里承担的角色不同。笔、墨、纸都是经过它才成为字的,它们自身是过程,砚是把过程固定在案上的那个东西。
用完的一天总会到,可案上那方石头,谁也舍不得换。
我想这也是为什么考古出土的文房器物里,砚常常独存。它等得到人,人也等得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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