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永自称「奉旨填词」——这四个字是潇洒,还是苦?他考到多少岁才中进士?
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
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
柳永考了很多年进士,一直没考上。
后来有一句话,把这件事说成了一个笑话,而且这个笑话传了一千年。
柳永原名三变,字耆卿,福建崇安人。他很小就写词,而且写得极好——好到什么程度?当时的人说他的词传得很广。
宋人笔记里记了一件事:他的词传进了宫里,仁宗也听见过。后来他去考进士,本来已经在榜上,仁宗看了名字,说了一句大意是「且去填词」的话,把他的名字划掉了。
于是柳永落第,而且落得很不体面——不是文章不行,是名字被人划了。
后来他索性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。
这件事我不敢说一定就是这样,因为它是笔记里记的,不是正史。可我觉得它传得这么广是有原因的:它把一个人的半生,压缩成了一句玩笑。
奉旨填词这四个字,听着很潇洒,其实很苦。
因为那不是他自己选的,是有人替他定了:你只能做这个。
我想他后来一直用这个自称,有一点自嘲,也有一点不服——你不让我考,我就说我是奉你的旨。
可不管怎么说,他考了很多年,这是真的。
那么他到底考了多少年?
柳永中进士是在景祐元年(1034),这一年很关键。
他大约生在太宗雍熙年间,也就是984年前后。照这个算,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五十岁上下了。
也就是说,从青年到五十岁,他考了几十年。
而他原来叫三变。这三个字是从《论语》里来的:君子有三变,望之俨然,即之也温,听其言也厉。是长辈对他寄望很深的名字。
后来他把名字改成了永。
改名的原因,材料上讲得不完全一致;有人说是久试不第,改名以求改变,我不敢说死。
我只知道,一个五十岁的人把用了半辈子的名字改掉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。
那么他的词,为什么传得那么广?
关于这件事,有一句很出名的话: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。
这句话是宋人叶梦得记的,出自《避暑录话》。
井水处,就是有人住的地方,也就是凡是有人烟的所在。也就是说,只要有人家,就有人唱他的词。
这个说法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夸张,后来想想并不夸张。
因为柳永写的东西,本来就是拿来唱的。他和当时的乐工、歌者来往很多,写的时候心里有调子,写出来就能入乐。
而更要紧的一处,是他写的慢词。
词本来多是小令,短;柳永大量地写长调,把一件事铺开来写,一层一层地说。这样一来,词能装的东西就多了——可以写路上,写一座城,写一段离别的过程。
我觉得这一点是他的真贡献:他把词从一小段情绪,变成了一段可以展开的叙述。
所以唱的人爱唱,听的人爱听。而凡有井水处那句话,说的就是这件事的后果——他的词不是被文人传抄开的,是被唱开的。
还有一件事最能说明他在士大夫中间的位置,我每次读到都觉得心里不舒服。
宋人笔记里记了这样一段:柳永去见晏殊,晏殊当时已经是很有地位的宰相,也是写词的人。
晏殊问他:你近来也作曲子吗?柳永说,和相公一样,也作曲子。
晏殊笑了,说:我虽然作曲子,可我从来没有写过彩线慵拈伴伊坐这样的句子。
彩线慵拈伴伊坐,是柳永写过的句子,写一个女子懒得拈起针线,只陪着那个人坐着。晏殊拿这一句来堵他,意思是我们不一样。
这段对话我觉得比任何评语都清楚:堵他的不是外人,是同样写词的人。
也就是说,当时的文人世界有一条线——写可以,写到这个地步不行;而柳永一直在那条线的另一边。
我想他大概也知道那条线在哪儿。可他写的那些人、那些话,本来就在那条线以外。
再说他写的到底是什么,这一处常常被说歪。
柳永的词里有很多是写歌者的,写她们的容貌、技艺、别离。因为写得多,后来的人对他评价不高,说他格调低。
我读的时候不这么看,而且越读越不这么看。
他写这些人的时候,是把她们当作人在写的。他写她们的辛苦,写她们身不由己的处境,也写她们自己的心意。
比如他写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。这一句后来被人引了一千年,很多人拿它说别的事;可它本来写的是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瘦下去,而且不悔。
我觉得这句话能被人引一千年,恰恰是因为它写的不只是男女。一个人为了一件事瘦下去而不悔,这个心情是普遍的。
而柳永是从那些被认为格调低的人和事里,写出这一句的。
我想这大概也是他被士大夫看不起的原因之一:他写得太真了,而真的东西在当时往往被认为不高雅。
再说他写城市,这一处也很少有人提。
柳永写过一首《望海潮》,写杭州: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。
这首词铺得很开:街市、人家、湖山、日夜,一层一层写下去,把一座城全写了进去。
以前的词很少这么写。词多半写庭院、写别离、写一时的情绪;写一座城,是柳永这样的人才会做的事。
旧时还有一种说法,说金主完颜亮读到这首词,起了渡江南下之念。这个说法我只能标旧传,因为它更像后人替一首词编的结局。
可我把它放在这儿,是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:当时的人相信,一首词可以把一个地方写到让千里之外的人动心。
凡有井水处说的是传得广,这一首说的是写得大。
他中进士以后做的官不大,最高做到屯田员外郎,后世因此称他柳屯田。
这个官在工部下面,品级不高。也就是说,他考了几十年,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闲散的京官。
关于他的死,宋人笔记里记得很惨:说他死的时候很穷,是别人凑钱把他葬了的;还有一种说法,说他死后每年有人去他坟上吊祭,叫吊柳七。
这些记载我不敢全信。笔记里的事,往往有添枝加叶的地方。
可它们传下来这么久,我觉得至少说明一件事:当时的人觉得他死得可惜。
一个写下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人,自己死的时候穷得要别人出钱葬。这件事如果属实,那它比任何评价都更能说明,他一辈子处在什么位置。
再说一处我觉得最能看出他本事的地方:慢词到底改变了什么。
词原来多是短调,几十个字,写完一个瞬间就完了。这样的形式适合写情绪,不适合写过程。
柳永大量写长调。长调有一百字上下,甚至更长,里面可以分好几层,一层一层往下铺。
比如《八声甘州》开头两句: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。
这一首从头到尾写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看雨,然后一层一层往外想——想故乡,想那个在楼上等他的人。景在变,人也在变,中间有转折,也有停顿。
这种写法,短调是装不下的。
所以我觉得柳永做的事,不只是把词写长了。他是给词换了一个容量:从装一个瞬间,变成装一段过程。
后来的词人能写那么大的东西,路是他开的。
而他自己要的那道门,始终没有开。
我把这些加起来,再看他考了几十年进士这件事,觉得它有了另一种解释。
他要的不是写词的位置——那个位置他自己就有,而且好得不得了。他要的是别人给的那个位置,而别人一直不给他。
我想这大概才是奉旨填词真正的苦处:不是不让写词,是不给别的。
一个人的才华被所有人承认,可他自己想进的那道门始终没有开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他这一生最不好讲的地方:传得最广的人,位置最低,而且两件事同时是真的。
后人替他不平,其实他自己在那句奉旨填词里已经说过了。
我想,他大概是知道的。知道归知道,门还是没开——这才是他后来一直写下去的原因。
所以回到奉旨填词这四个字。
我一直觉得这四个字是苦的,潇洒是给外人看的。
他考了几十年,考到五十岁才中,中间被人一句话划掉过名字。而那句话之所以会说出来,恰恰是因为他的词写得太好了。
这件事我想了很久,觉得它比怀才不遇要难办。
怀才不遇,是没有人看见。柳永的情形正好相反:所有人都听见过他的词,连皇帝都听见过。
看见他的人太多了,可看见不等于给他位置。
我觉得这是柳永这一生最说不通的地方:他的词传遍了有人住的地方,而他本人考了几十年,最后只做到一个员外郎。
才华和位置,在他身上分开得特别远,远到后人常常只记得一头。
后人记得柳屯田,也记得那个自称奉旨填词的柳三变。可他自己大概更想被人叫一声进士。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柳永自称「奉旨填词」——这四个字是潇洒,还是苦?他考到多少岁才中进士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2166.html (2026-10-07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