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死后那一长串称号是怎么定出来的?为什么有的好听,有的难听?
谥号是后人给一个人盖的最后一个章,且不一定盖得好看。
谥号是后人给一个人盖的最后一个章,且不一定盖得好看。
人死之后,还要被评价一次。
这件事叫谥。
谥是一个字,或者几个字,是活着的人商量出来的,给刚死的人。它要概括这个人一辈子做了什么。
因为要概括,所以它必然有褒有贬。
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,是看到周厉王的「厉」字。
谥法里对它有解释:杀戮无辜曰厉。这不是好话,是明明白白的一句指责。
再看周幽王的「幽」,动祭乱常曰幽。隋炀帝的「炀」,好内远礼曰炀。汉灵帝的「灵」,乱而不损曰灵。
这些字摆在一起,你会发现一件事:帝王的称号并不都是颂词,有些是判决。
那么这套字是哪儿来的?
现存最早的谥法专篇,是《逸周书》里的《谥法解》。它把每个谥字都配上一句解释,读起来像一部字典。
传统上把它算在周公名下,可成书年代历来有争议,我只能说:它至少保存了一套很老的制度。
谥法真正的意义,在于它给了评价一套公共标准。
给一个字,要说出为什么给这个字。这让评价不至于纯粹凭个人的好恶。
我觉得这是谥法最值得重视的地方:它是把「你怎么看这个人」变成一件有程序的事。
谥大致分三类。
第一类是美的,如文、武、昭、宣。经纬天地曰文,说的是有制作法度之功;威强睿德曰武,说的是能定乱而又有德。
汉文帝、汉武帝用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第二类是恶的,厉、幽、炀、灵都属此类。
第三类是平的,也叫愍谥,如怀、哀、悼、殇,多半表示这个人不幸:早死、遇害、国亡。
我特别想说这一类,因为它容易被忽略。它不骂人,也不夸人,只说一句可惜。
给谥这件事,并不只给皇帝。
后妃、宗室、大臣都可以有。臣下的谥由朝廷议给,算是一种官方的定论。
诸葛亮谥忠武侯,岳飞初谥武穆、后改忠武,文天祥谥忠烈。
这几个谥我都很喜欢,因为它们短,短到能被记住。
还有一种叫私谥,是门人弟子或乡里私下加的,不经过朝廷。陶渊明被私谥为靖节,就是这一类。
私谥的存在很有意思:它说明评价这件事,官方未必垄断得了。
接下来必须说清楚一件事:谥号和庙号、年号是三样东西。
庙号是牌位进太庙以后用的称号,比如太祖、太宗、高宗。它讲的是次序,不评价人。
年号是纪年用的名字,比如建元、贞观、康熙。它开始得很明确,自汉武帝建元年间起。
谥号才是评语。
为什么后人有时称谥、有时称庙号、有时称年号?
因为谥号越来越长。
汉代的谥还很短,汉武帝、汉文帝,两三个字。唐以后就开始加了,唐玄宗的谥号是「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」,一口气念不完。
到这个长度,它就不再适合日常称呼了。于是人们改口叫庙号:唐太宗、宋太祖、宋仁宗。
明清两代则习惯用年号称呼: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。年号本来是纪年的,后来变成了一个人的代号。
这个变化我觉得很值得琢磨:一个用来纪年的符号,最后变成了人本身。
原因也简单,明清皇帝大多一个年号用到底,不改元。年号和人对上了,就分不开了。
再说一个容易误会的地方。
唐以前称某帝,多半用的是谥号,比如汉武帝、隋炀帝;唐以后多用庙号。所以我们说「汉武帝」「唐太宗」,用的其实是两套系统,只是听起来一样顺口。
我第一次弄明白这件事的时候,感觉像纠正了一个多年的口误。
谥法还有一层,是它可以被改。
岳飞初谥武穆,后来改谥忠武。改谥意味着重新评价,等于把判决翻案。
改谥这件事最能说明谥的本质:它不是一个客观事实,是一代人的意见。
换一代人,意见就可能换。
我想这才是谥法最残酷也最诚实的地方:一个人死后叫什么,不由他自己决定,甚至不由当时决定。
最后补一句关于字的选择。
谥法里的字其实有限,常用的就那么几十个。要在几十个字里挑一个概括一生,必然是粗略的。
可正因为粗略,它才有力。
一个「炀」字,把一座大运河和一个王朝的崩塌都压进去了;一个「文」字,把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也说完了。
我常想,这种以一字定人的做法,现代人未必接受。可它至少留下一件东西:后人并没有沉默。
他们给出了说法,而且写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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