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夔一辈子没有功名,也没做过官,凭什么在南宋词坛占到那么重的位置?
他没有功名,靠的是一门别人替不了的手艺:会作曲,还能把谱记下来。
他没有功名,靠的是一门别人替不了的手艺:会作曲,还能把谱记下来。
姜夔这个人,放在南宋词坛里看,是个异数。
同时代的大词人,多半都有官职。辛弃疾做过一路的安抚使,陆游做过修史的官,范成大做到参知政事。
姜夔什么都没有。
他考过试,没中。此后一辈子没做官,也没有一份固定的俸禄。
所以他过的是另外一种生活:往来于江湖,寄居在朋友家里,靠人接济,也靠写字作文换些用度。
我第一次把他的行迹连起来看的时候,只有一个感觉:这是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。
他的手艺是什么?
是音乐。
词本来是能唱的。五代和北宋的词,填进现成的曲调里就能唱。到了南宋,很多曲调渐渐失传,能唱的人越来越少,词就慢慢变成一种只供阅读的文体。
姜夔处在这样一个时候,而他偏偏懂乐。
他不仅能照着旧牌子填,还能自己写曲子。这种作品叫自度曲。
《扬州慢》是他最有名的自度曲之一。词前有一段小序,说明是什么时候、经过哪里、为什么写。他从扬州经过,那时距金兵劫掠扬州已经过去十几年,城中还是萧条,四顾萧条,寒水自碧。
他便自己制了一支曲子来写这件事。
我以为这最能说明他的特别:别人写词是先有牌子后有词,他是先有感受,再为这个感受造一支曲子。
更了不起的是,他把谱子记下来了。
《白石道人歌曲》里,有十几首词旁边注着工尺谱,也就是当时记录音高的符号。这批谱子是今天研究宋代词乐最要紧的材料之一。
我每次想到这里都很感慨:不知多少人写过曲子,可只有他把谱留了下来。
一首曲子能不能传下去,靠的不是写得好,是有没有人把它记下来。
再说他的交游。
他往来的人,都是当时的一流人物:杨万里称赏他的诗,范成大请他作客,张镃家里有园林之胜,辛弃疾也与他有往还。
这些人为什么肯接待一个布衣?
我想只有一个理由:他真有别人不会的东西。
关于小红的那段故事流传最广:范成大把歌妓小红送给他,他在一个雪夜里带着小红过垂虹桥,写了两句——「自作新词韵最娇,小红低唱我吹箫。」
自作新词,自己吹箫。这十个字我读着觉得可爱,它写的是一个词人最得意的时刻:自己的曲,有人唱,自己伴奏。
这个故事见于宋人记载,真假我不敢断定,但它把他的处境说得很准:他的作品要靠歌者来实现,而他能自己完成整个过程。
再说说词的风格。
南宋末的张炎写过一部《词源》,论词讲究「清空」二字,举姜夔作为榜样,说他的词如野云孤飞,去留无迹。
「清空」这两个字不好解释,我只说自己读到的感觉:他的词不堆砌,不黏滞,写情也常常隔着一层,点到为止。
比如《暗香》《疏影》两首,写的是梅,可通篇不着力描摹梅的样子,只在人与梅之间来回。
这种写法很容易流于空泛,可他没有。我以为靠的是音律撑着:字句的选择先服从声音,声音稳了,意思自然就立住了。
这一点和只读书不谙音律的人完全不同。
我常觉得姜夔的词要慢读,甚至要读出声来。读出声,才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字。
还有一处值得说:他的词前常有长序。
这些小序写明时间、地点、原由,有的写得像一篇小品文。后人编集子,把这些序也收了进去。
我以为这不是闲笔。它说明他很在意作品与具体生活之间的关联:这首词是哪个日子、在哪座城里、为谁写的。
这种习惯在词里很少见,倒像是诗的做法。
最后说他的结局。
他晚年寓居杭州,家境很窘。据宋人记载,他死的时候,穷到没有钱办丧事,靠朋友相助才得以安葬。
这个结尾我读了很多遍,每次都觉得难受。
一个写出了宋词里最精雅作品的人,死时连丧葬都要靠人。
可我又想,这件事恰好说明了他的处境:他没有官,没有产,只有一门手艺和一批赏识他的人。
靠手艺立身的人,生前不会太宽裕,死后能不能传,全看那门手艺值不值得留下。
他留下的那些谱,今天还能被人译出来、唱出来。
我觉得这就是答案:他没有功名,可他做的事情,有功名的人做不了。
八百年后我们还在读《扬州慢》,还在照着那些符号去复原一支曲子。
这不就是最稳的一种身后之事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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