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灵运的山水诗写得好好的,为什么每到结尾总要拖一条讲道理的「尾巴」?
他走到了山水里,道理还留在身后——那截尾巴是一个时代的惯性。
他走到了山水里,道理还留在身后——那截尾巴是一个时代的惯性。
读谢灵运的诗,有个现象很显眼。
前面写得极好。山怎么起伏,水怎么流,光怎么变,一句一句都在眼前。
可到了末尾,忽然转了。
他开始讲道理:讲人生,讲出处,讲知足,讲抱朴守拙。
我第一次系统地读他的集子,觉得这种结尾很扫兴。
一篇山水游记,最后总要附一段哲学。
后来我才明白,这不是他个人的毛病,是一个时代的惯性。
要理解这件事,得先看看他之前的人写什么。
东晋的诗,主流叫玄言诗。
玄言诗是什么?
简言之,是用诗来讲老庄的道理。诗中很少写物,多半在说:万物齐一,荣辱不惊,守拙归真等等。
我以为这种诗读多了会闷,因为它没有画面。
可它流行了一百多年,说明那个时代的人确实喜欢谈这个。
谢灵运就长在这个风气里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新的事:他把注意力转到了山水上。
我以为这一步很重要。诗从讲道理,转向看东西。
可他转得不彻底。
或者说,他没法彻底。
我以为原因有两层。
第一层是习惯。一个人写诗写了半辈子,忽然换了路子,笔还是会往回走。
第二层更深:在那时的人看来,只写山水是不够的。
我以为这是理解那截尾巴的关键。
写山水,如果只是写好看,那它就只是游览的记录,算不上诗。
要让一首诗成立,它得说出点什么。
所以谢灵运在末尾加上一段:我在山水中悟到了什么。
我以为这个结构在当时是必要的。没有那段,诗就不完整。
换句话说,那截尾巴不是累赘,是当时的「结项」——一首诗的收口。
我读到这一层的时候,就不再嫌它了。
再说他这个人,因为他实在不像个能安分的人。
谢灵运出身极好。他是谢玄的孙子,袭封康乐公。
我以为这个家世在东晋南朝是最顶的一层:谢家、王家,是那个时代最有名的两个家族。
可他入宋之后并不顺。
朝代换了,他的身份就尴尬了。新的朝廷用他,却不真信他。
他做过永嘉太守、临川内史一类的地方官。
我以为他的态度可以从一件事看出来:他做官的时候,常常不理政务,去游山。
我以为这不是懒,是他把心思放在别处了。
他游山的方式也很特别。
据说他出游要伐木开路,从这座山翻到那座山,随从几百人,动静很大,地方上以为是山贼。
这个故事见于史书,细节我不敢全信,可我想象那个场面:几百人扛着工具进山,开出一条路来。
我以为这是很有谢灵运风格的一件事:要看山水,就得真进去,不能只在远处望。
还有谢公屐。
相传他做了一双特别的木屐:上山的时候把前面的齿卸掉,下山的时候把后面的齿卸掉,这样走山路就稳。
我以为这个发明很聪明,也很实在。它说明他是真走路的人,不是坐在屋里想象山水的人。
李白云「脚著谢公屐,身登青云梯」,用的就是这个典故。
我以为一件木屐能被后人记几百年,是因为它把一种生活方式固定下来了:为了看山,连鞋都要改。
再说他的句子。
「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。」
这两句历来被推为名句,据说他自己也极得意,说是梦中得来的。
我以为这两句的好处恰恰在于它一点道理也没有。
池塘边生出了春草,园里的柳树上换了鸟叫。
就这么两句,全是景,全是平常的东西。
它不解释,不引申,不悟道。
我以为这正是谢灵运最了不起的地方:在他所有的诗里,总有那么一两句忽然挣脱了那个时代的习惯,只留下眼睛看见的东西。
而这几句,恰恰是后人记得最牢的。
我以为这是文学史上很有意思的一个悖论:他花力气写的那些道理,后人几乎不引;他随手写的那两句景,传了一千五百年。
再说他的结局。
元嘉十年,他被罪徙广州,随即被杀,年四十九。
罪名见于史书的记载,细节我不敢替它辨白,只说一点:一个四十九岁的人,在流放的路上被杀。
我以为这个结局和他那截尾巴一样,都是时代留下的东西:一个不肯安分、也不肯闭嘴的人,在那个位置上待不住。
最后我想说回那条尾巴。
后人批评谢灵运,多半批评它有冗长、有生硬、有说教。
我同意这些批评。
可我也想补一句:正是因为有这截尾巴,我们才能看见一种文体是怎么变的。
诗从讲道理,到写景物,中间不是一刀两断的。
它是这样过渡的:先写景,再讲道理;后来道理越讲越少,景越写越多;最后尾巴不见了,只剩山水。
谢灵运正站在那个过渡的中间。
我以为这比「写得好」更值得记住:他是一个承前启后的人,他的毛病里藏着那个转折的痕迹。
而「池塘生春草」那两句,是他在尾巴还没有完全甩掉的时候,提前写出的、属于下一个时代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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