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怎么防止考官认出考生的笔迹?据说要把卷子重抄一遍?
糊名遮名字,誊录遮笔迹——卷子要重抄一遍。
糊名遮名字,誊录遮笔迹——卷子要重抄一遍。
科举要防的第一件事,是考官认出这是谁的卷子。
最简单的办法是把名字糊起来。这个办法古人早就用了,叫糊名,也叫弥封。
唐代已经有过糊名的做法。有一种记载说,武后因为吏部选人太滥,下令考试那天让考生把自己名字糊上,阅卷时不看名字定等第。可见这个办法在唐代就出现过。
不过它当时并没有成为定制,时行时停。
到宋代才定下来。太宗淳化三年(992)殿试行糊名,后来礼部试也照办。
可糊名只解决了第一个问题:考官看不见名字了,但看得见字。
字是认得出的。一个考官阅卷多年,门生故旧的笔迹他未必认不出;而考生也可以在卷子上做暗记——某一行的某处多写一笔,或者故意用某个冷僻的字,只要事先说好,就能对上。
所以光糊名字不够。
于是宋人又加了一道:把卷子重抄一遍。
这件事是真宗时候定下来的:设誊录院,派书手把每一份试卷原样抄一遍。抄本送考官评阅,原件封存。
也就是说,考官拿到的那份卷子,不是考生写的,是别人代抄的。笔迹、涂抹、墨色,全都不是本人的。
这个办法很笨,也很彻底。
笨在哪儿?一份卷子要抄一遍,上千份卷子就要抄上千遍,而且不能抄错——抄错一个字,可能就改了一个人的命运。所以书手是要负责的,抄本上还要署名,出了事能追到抄的人。
彻底在哪儿?这一抄,笔迹认不出了,暗记也对不上了,连卷面干不干净都一样了。
我觉得这一条最值得说的是它的思路:它不打算信任任何人。考官不信任,考生不信任,连抄的人也要被追责。一套制度做到这个地步,说明当时的人很清楚,人情的缝有多宽。
那么在此之前呢?唐代是怎么做的?
这就引出一件更有意思的事:唐代的科举,很大程度上是不糊名的。
不是唐人想不到,是他们本来的想法不一样。
唐代取士,主考官可以参考这个人在外面的名声。士子考前会把自己的作品抄成卷轴,送到有地位的文人和官员那里去看,这叫行卷。主考在看卷子之前,往往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、写得怎么样、有什么样的评价。
所以唐代的考试,考的不只是那一纸文章,还有这个人平日积累下的名声。
这不是唐人糊涂。他们有他们的道理:只看一篇文章,怎么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人?
而宋代的做法正好相反:把人彻底藏起来,只留下文章。
这两种办法哪一种更好,我从来说不准。我只知道它们要防的东西不一样——一个防的是取了不该取的,一个防的是漏了该取的。
再说一处很少有人提的:抄卷子的是什么人?誊录需要大量会写字的人,科考一开,誊录院要雇几百甚至上千个书手,抄上十天半个月。这些人不是官,是临时雇来的。他们的字要写得清楚、一律,不能有自己的风格;抄完还要在自己抄的那份上署名。我读到署名这一条的时候停了一下,因为这一条很矛盾:整套制度是为了让考官认不出考生,可抄的人反倒必须留下名字。想了想我明白了,留名字不是为了让人知,是为了让人可追——抄错一个字追到抄的人,抄得潦草追到抄的人,若有人在这道环节上动手脚,也追到他。也就是说,书手是被制度盯得最紧的那一层,因为他们是唯一既看得见原件、又碰得到抄本的人。一套防弊的制度,最后总要落在某一群人身上,而那群人往往最不起眼。
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知道答案:为什么这件事是宋代做出来的,不是唐代?
我想了很久,觉得一个可能的理由是规模。
唐代每年取进士不过二三十人,少的时候十几人。这么一点人,主考认识得过来,靠名声取人也有可操作性。
宋代不一样。取士的人数多了好几倍,投考的人更多。人一多,谁也不认识谁,名声这件事就靠不住了——一个考官一年要见几百份卷子,哪来的工夫去打听每一个人?
所以糊名誊录不是宋代人比唐代人更讲公平,而是人数逼出来的。
我觉得这个解释比宋人更懂制度实在得多:很多变化不是因为人变好了,是因为事情变大了。
再说一句反对的声音,因为这件事从来不是一边倒的。
糊名誊录推行之后,一直有人不赞成。反对的理由其实很朴素:这样取中的人,只能凭一篇文章,看不出他平素为人如何。
这个理由我不能说它没道理。唐人的那套做法,本来就是要看一个人的全部——文章、名声、品行都是一起看的;而糊名之后,只剩下那一纸。
所以当时有人主张,取士还是要看平日的行义,不能只看考场上的那一天。
我觉得这两种主张的分歧不在哪个更公平,而在它们各自信什么:一个信制度能挡住人情,一个信知人本来就该靠人。
而结果是宋代那套留下来了,一直用到科举结束。
还有一件必须说的事:这些办法并没有把作弊杜绝。
糊了名,可以递条子;抄了卷,可以在抄之前动手脚。历代科场的案子,几乎没有断过。
我读这些记载的时候,最深的印象不是作弊的人有多聪明,而是防弊的办法每加一道,作弊的办法也跟着换一种。
这件事我觉得很值得想一想:一套制度越是严密,它要防的东西就越往缝里钻,而缝是堵不完的。
所以古人最后能靠的,其实还是那一层——查出来怎么办。历代对科场舞弊的处罚都很重,重的能到死。制度拦不住的地方,就交给刑罚去拦。
再说考场本身,因为它和防弊是一体的。
宋以后考试多在贡院里进行。贡院里是一排一排的小屋子,叫号舍。一间号舍很窄,只容一人:一块板当桌,一块板当座,晚上把板拼起来可以躺下。考生进去之后要待上一天,甚至几天,吃喝都在里面。
我第一次看见号舍的样子,觉得很像今天的考位,只是严得多。
为什么要关进这么小的格子?一半是为了防弊——人隔开了,就不能交头接耳;一半也是为了看住人。
所以防弊不只在卷子上。从进场搜检,到分号隔开,到卷子糊名誊录,是一整套连着的。
我想,古人大概很早就明白一件事:只要中间有一处是松的,前面那些工序就都白做了。
最后说一处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延续:这套办法后来走出了考场。
糊名这个思路今天还在用。密封、编号、阅卷人不知道考生是谁——这些做法的基本逻辑,和一千年前那一张糊上去的纸没有什么两样。
而誊录这一条,今天没有了。因为我们有了印刷和电子文本,笔迹这件事不再需要靠人来抄掉。
我偶尔会想,如果宋代的人看见今天的阅卷,大概会觉得誊录院那一整套忽然变得很陌生: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年,最后被一样东西替掉了。
可糊名还在。可见有些问题是一千年前就有的,而且一直没变。
最后补一句弥封到底是怎么糊的,这一处很具体。
考生的卷子交上来,先有一道手续:把卷首写姓名、籍贯、三代的那一片折起来封住,用纸糊上,加盖官印。
糊好之后,卷子外面另编一个号。考官评阅时只看号,不看人;等到名次定了,再拿号去对封着的那一片,这时候才知道是谁。
这个办法我今天想起来觉得很眼熟:先编号,评完再拆。
一千年前那张糊上去的纸,和今天密封袋上的那道封条,其实是同一个东西。
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:古人怎么防止考官认出笔迹?
答案是,重抄一遍。
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觉得它笨得可爱。上千份卷子,要人一笔一笔抄。
可我后来想明白了:正因为笨,它才有效。
一个巧妙的办法往往有漏洞,因为它要绕过去;而抄一遍不绕,它把整个卷子换掉。
我觉得古人在这件事上很清醒:他们没有指望考官都是君子,也没有指望考生都不作弊,他们只是让笔迹这件事彻底不存在。
一千年前的那张抄本,今天已经看不见了。可那个思路还在——不信任人,只信任流程。
这句话听起来冷,可它保护过很多人。
我把这一整条看下来,最想说的是最后这一句:古人不是靠君子撑起考场的,他们靠的是流程。
我想,这一条最值得记住的就是这个:考场里的公平,从来不是靠人品撑起来的,是靠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做出来的。
而工序是要人去做的。上千个书手抄了上千份卷子,他们没有留下名字——不是我们不知道,是那些抄本早就不在了。
我想,他们抄下的那些字,比他们本人活得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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