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贺为什么不能考进士?据说只因为他父亲名字里有个「晋」字?
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
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
李贺二十七岁就死了。
他留下两百多首诗,后来被人叫作诗鬼。
可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,说起来只和一个字有关。
李贺,字长吉,河南昌谷人。他出身其实不坏,是唐宗室郑王那一支的后人,只是到他这一代已经很穷了。
元和五年(810),他在河南府的考试里得了隽。照当时的规矩,得了府试的隽就可以进京去应进士举。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大半个。
然后有人出来拦了他。
拦的理由是一个字。李贺的父亲叫晋肃。晋和进同音,于是有人说:李贺不该去应进士举,因为那等于犯了父亲的名讳。
这件事在今天听起来荒唐得不像真的。可它在当时是能断送一个人的。
韩愈为此专门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讳辩》。他那篇文章里有一句我很喜欢:父名晋肃,子不得举进士;若父名仁,子不得为人乎?
意思是,如果父亲名晋肃,儿子就不能考进士,那么父亲名叫仁,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?
这篇文章写得很痛快,可它并没有用。李贺最终没有应进士举。
我觉得这件事最残酷的地方在这一处:它不是某个坏人使坏,是一套被很多人当真的规矩。韩愈把那套规矩驳得体无完肤,可那套规矩照样转,而且转得动一个人一辈子的路。
那么他后来做了什么官?
元和六年(811),李贺得到了一个官:奉礼郎。
奉礼郎是太常寺里的小官,掌管朝会、祭祀时排位次、赞导这些事,品级是从九品上——也就是最低的那一档。
也就是说,一个能写出那样诗句的人,在朝廷里做的是摆位子的事。
他在长安待了三年。元和八年(813),他辞了官,回昌谷去了。
辞官的原因我不敢说死,材料里讲得不清楚;有人说是身体不好,也有人说是不堪。我只知道他从那以后再没有回去。
三年,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。这三年是他一生里唯一的一段仕途。
那么他是怎么写诗的?这件事我记得是在李商隐那里读到的。
李商隐写过一篇《李长吉小传》,篇幅很短,可关于李贺怎么写诗的那一段我很喜欢。
大意是:他常常带着一个小僮,骑着驴,背一个旧锦囊出门。路上想到句子,就写下来投进囊里,回到家再整理成篇。
这段记载我之所以喜欢,是因为它是关于写诗这件事最朴素的一幅画面:一个人骑在驴上,想到一句就记一句。
他母亲后来心疼他,说过一句很重的话: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,这个孩子是要把心呕出来才肯停的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句的时候停了很久。一个母亲说自己的儿子会把心呕出来,这不是比喻,这是她一天一天看着他熬。
而李贺死的时候,只有二十七岁。
再说他的诗为什么会被叫作鬼,这个称呼是后起的,不是唐人叫出来的,可它起得有道理。
李贺诗里出现的字和别人的很不一样。他常用老、死、血、鬼、坟、寒、泣这一类字,而且用得很密。
比如《秋来》里有一联:秋坟鬼唱鲍家诗,恨血千年土中碧。上句是坟里的鬼在唱前人的诗,下句是说血埋在土里千年也不干。
这两句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觉得凉。不是害怕的那种凉,是一种很干净、也很不近人情的凉。
我想了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后来觉得是因为他写的东西都不在地上。别人的诗里有人、有事、有往来,他的诗里常常只有物和色,还有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东西。
一个人二十几岁就写出这样的句子,原因我猜不出;我只知道那不是学来的,那是他看世界的方式本来就是这样的。
其实在避讳那件事之前,李贺很早就出了名。韩愈和皇甫湜曾经一起去拜访他,这两个人当时都已经是很有分量的文坛人物,联名登门,对一个小辈来说是很大的事。李贺当场写了一首诗,叫《高轩过》。这首诗的头两句写来客的排场:华裾织翠青如葱,金环压辔摇玲珑。写的是衣裳的翠色和马具上的金环,很华丽。一个少年能当场写出这样的句子,而且写的是眼前两位前辈,这件事本身就够传为佳话了。所以我想说清楚一件事:李贺不是死后才被人知道的,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进了当时最核心的文人圈子,韩愈那样的人是认他的。这也就更显得那一个字的荒唐——不是没人识货,是识货也没用。
关于他的死,李商隐那篇小传里记了一段,读起来很不像史书。
大意是:李贺将死的时候,忽然在大白天看见一个穿绯衣的人,驾着赤色的龙,拿着一块版,上面的字像太古的篆文,说是来召他的。李贺下床叩头,说母亲年老,不愿去。那人笑着说,天帝刚成了白玉楼,召你去写记,天上的差事快乐,不苦。
没过多久,李贺就死了。
这段记载当然是传闻,我不敢当真事看。
可我一直记着它,因为我觉得它不像别人编出来的,倒像是李贺那一类句子变成了故事: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写的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,那么他最后被那个世界召走,也就顺理成章了。
后来的人记他,用的不是年谱的口气,而是这个故事的口气。一个二十七岁的人被后人这样记住,我觉得比任何评价都更能说明他留下了什么。
李贺长什么样,李商隐那篇小传里也写了,只有几个字:细瘦,通眉,长指爪。细瘦是说他很瘦;通眉是说两道眉毛几乎连在一起;长指爪是说他手指细长。这十二个字我一直觉得比任何画像都具体。
一个瘦得厉害、眉毛连在一处、手指细长的人,骑着驴,背一个破锦囊出门找句子。这个样子和那些写坟、写血、写寒的句子,我觉得是很配的。
病弱的人常常对冷的东西敏感。我不敢说这是什么道理,可我读他的诗的时候,总觉得那不是想象出来的阴冷,是身体里本来就有的。
最后说一句他的集子,这一处也有人在。
李贺死后,他的诗散在人间。后来杜牧替他编了集子,并且写了一篇序。
杜牧那篇序写得很有意思:他没有平铺直叙地夸,而是用了很多比喻去形容李贺的诗,说他像什么又不像什么,一气排下来,最后自己也说,形容不出来。
序里有一句我记得很牢,大意是李贺能探寻前事,所以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。
也就是说,他能挖出前人没有说过的东西,所以常常为那些从来没人说过的而感叹。
我觉得这句话比诗鬼两个字准得多。
而这里还有一处让我停了一下:给李贺集子作序的杜牧,写序的时候已经是很有名的诗人了。一个成名的人替一个二十七岁就死了的人编集、作序,可见当时的人就知道,这些东西不该散掉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一个字:晋。
就因为这一个字同音,李贺没有应进士举。韩愈写了一篇文章替他说话,写得很好,可没有用。
这件事我想了很久,觉得它比怀才不遇这四个字要复杂。
李贺不是没人看见他。韩愈看见他,李商隐给他写传,杜牧给他编集作序。看见他的人不少,而且都是很重要的人。
可那套规矩不看人。
我觉得这才是最难的地方:一个人的才华能被看见,可决定他走哪条路的不是才华。
李贺二十七岁就死了,留下两百多首诗。而把他拦在考场外面的那个理由,今天看来只有一个字。
一个字,和一辈子。
再说一句读他的困难,这一处很少有人提。
李贺的诗不好懂,历代都有人抱怨。他常常把颜色、质地、声音直接摆在一处,中间不加说明;一个比喻连着下一个,不等人想清楚就换了。
所以读他的诗,常常觉得每一句都好看,连起来却抓不住。
我觉得这个难处本身也是他的一部分:他不是要讲一件事,他是要把一种感觉直接按到纸上。
后来的人注他的诗,注得最多的往往不是典故,而是那些字到底指什么。可见难住人的不是学问,是写法。
这一点我想放在这儿,因为它也能解释,为什么他的集子传下来那么不容易。
我把这些加起来,再看诗鬼这两个字,觉得它其实不太公道。
他写的那些东西,是从一个瘦弱的身体和一个很短的生命里出来的;后来的人只看见了鬼气,没看见那个骑驴的少年。
而那少年被一个字挡在了门外,二十七岁就走了。
我想,这也算是一种补偿:他生前没走成的那条路,身后被这些不认识的人一段一段补上了。
韩愈替他争过,李商隐替他记过,杜牧替他编过。一个二十七岁的人,身后有这么三个人,已经不算薄了。
我想,这也就够了:一个人的名字能被人念上一千多年,那道门终究没有挡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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