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百家姓》为什么以「赵钱孙李」开头?是因为姓赵的人最多吗?
赵乃本朝国姓,所以钱次之。
赵乃本朝国姓,所以钱次之。
《百家姓》开头的四个字,几乎人人能背。
赵、钱、孙、李。
可很少有人往下问一句:为什么是这四个?
最常见的猜测是按人口多少排的,谁家人多谁排前面。这个猜测听起来很合理,却是错的。
按人口排,开头不会是这四个字。这四个姓的次序,是照着当时的政治格局排的。
南宋人王明清在《玉照新志》里专门考证过这件事,我记得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说,《百家姓》大概是吴越钱氏有国的时候,民间的人编的。理由是:头一句是赵钱孙李。赵是本朝的国姓,所以排第一;钱是吴越国主的姓,钱氏奉宋朝的正朔,所以排第二;孙是吴越忠懿王正妃的姓,排第三;再往下是江南的李氏,也就是南唐,排第四。
第二句周吴郑王,王明清说也都是钱氏一族后妃的姓。
这个解释我觉得很有说服力。一部给小孩子认字用的书,开头四个字记的不是人口,是当时东南这一片地方的政治版图:谁做皇帝,谁称臣,谁家的女儿嫁给了谁。
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考证的时候愣了一下。原来我们从小背的那四个字,是一份很具体的政治名单。
而且这份名单很谦卑。它把本朝的国姓放在最前头,把自家主君的姓放在第二位,再往后是自家女主人们的姓。一个不知名的民间读书人,编书的时候先想着不得罪谁。
那么姓这个字本身,又是从哪儿来的?
要说清楚这件事,得先把两个字分开:姓和氏。
这两个字今天混着用,可在上古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。
姓是血缘的记号,而且很古老。最早的那些姓多半带女字旁:姬、姜、姚、嬴、姒、妫。这一点很说明问题——它记的是母系那一头的传承。
姓的用处是别婚姻。同姓不婚,这是很早就有的一条规矩,一直管到后世。
氏则是另一回事。氏是分支的记号,来源是封地、官职、谥号、住地。同一个人可以有姓有氏,而氏是可以改的。
所以上古的规矩是:姓别婚姻,氏别贵贱。一个人生下来就带着的是姓,后来因为封了什么地、做了什么官而另立的那一个,是氏。
秦汉以后,这两样就渐渐混在一起了,姓和氏不再分。今天我们说姓氏,说的其实就是那一个字。
还有一个词,今天的意思和古代几乎完全相反。
那就是百姓。
今天说百姓,说的是平民。可在上古,百姓说的是贵族。
那个时候的姓不是人人都有。有姓的是有身份的人,而百姓指的是各姓的族长和贵族——是一批人,不是所有人。
平民有没有姓,这个问题比看上去复杂,我不敢说死。但至少在那个年代,说起百姓,指的绝不是我们今天说的老百姓。
这个词的意思后来一路下滑,从贵族滑到平民。我觉得这个变化本身很有意思:一个词从有姓的人变成了没有姓的人,中间隔的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变化。
还有一处我想补上,那就是姓这个字本身。
它是女字旁加一个生。生是出生,女是所自出。也就是说,这个字造出来的时候,记的是一个人从哪个女子所生。
《左传》里有一句很要紧的话:天子建德,因生以赐姓,胙之土而命之氏。赐姓是因为他所自出,命氏是因为分了他土地。
所以姓和氏,一个从血缘来,一个从封地来,天生就是两路。
我觉得这个字的构造比任何解释都直接:一个姓,最早记的是谁生的他,不是谁封的他。
再说一个今天已经很陌生的词:郡望。
郡望指的是某一姓在某郡的名门。比如陇西李氏、清河崔氏、太原王氏、范阳卢氏——前头两个字是地名,后头两个字是姓。
这个说法从魏晋一直用到唐。那时候说一个人出身如何,不说他现在住哪儿、官做多大,说的是他的郡望。
所以会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情形:一族人已经搬到别处好几代了,可提起他们还是说原来那个郡。因为那个地名代表他们这一支曾经显赫过,而现在的住处不代表什么。
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:一个人的身份,居然可以由一个他可能从没去过的地方来决定。
而郡望之所以要紧,是因为魏晋到唐的选官和婚姻都看这个。门第高的结亲,门第低的攀不上,所以那几个地名实际上是一份名单。
既然是名单,就有人想改它。
唐太宗贞观年间修过一部《氏族志》。修这部书的由头,据说是因为当时的人论门第,把山东的崔、卢、李、郑排得很高,而李唐皇室这一支出身关陇,排不进前面。皇帝对此很不高兴,于是下令重修。
修成之后,李氏被列在第一等。
这件事我觉得很能说明郡望是什么:它不是学术,是排名。而排名这种东西,从来都是有力气的那个人说了算。
后来武后时期又改修成《姓氏录》,把当朝做官的人按品级排进去,五品以上都算进去。这样一来,门第的标准就从祖上是谁变成了现在官多大。
两次重修,方向不一样,可意思是一样的:那份名单该由谁来定。
最后说一说复姓,这一处也常被问到。
今天常见的复姓有欧阳、司马、上官、诸葛、尉迟、皇甫。它们的来路和单姓其实一样,也是从封地、官职、住地来的。
司马是官职,掌管军事的官;上官是地名;诸葛一说出自葛氏而迁居诸城,遂称诸葛。
有意思的是,复姓在后世一直在减少。有的改成单姓,有的在迁徙中丢了,今天还能见到的这些是剩下的少数。
我读到这些的时候想到一件事:姓氏这个东西,看着是一个人身上最固定的一部分,其实一直在变——会改,会合,会因为避讳而换,也会因为一笔登记而错。
一个姓传了几百年,中间被改动过多少次,今天大概已经算不清了。
说到改姓,还有一种改法是别人给的,叫赐姓。皇帝把自己的姓赐给臣下,在古代是很重的恩典。汉初娄敬劝刘邦定都关中,刘邦赐他姓刘,他从此就叫刘敬。唐代赐姓李的更多,徐世勣被赐姓李,于是成了李世勣——后来为了避太宗的讳,又去掉一个世字,叫李勣。一个人的姓被皇帝改了两次,而且两次都不是他自己能选的。有意思的是这一层:赐姓是恩典,可它同时也是把一个人从他原来的族里摘出来,挂到皇家的姓下。而赐姓的反面也很有名,武后曾经把几位政敌的族人改了姓:姓蟒、姓枭、姓虺,这些都是毒虫猛兽的名字。赐一个姓,可以是抬举,也可以是骂;同样是改姓,意思能差到天上去。我读到这几个例子的时候,觉得姓氏这件事的底牌露出来了:它看着是血缘的记号,其实也是一件可以赏、可以罚的东西。
除了赐姓,改姓的由头还有很多。避祸改姓是最常见的一种:一个人惹了事,换了名字不算,还要换姓,然后搬到远处去。也有因为避讳改的,因为入赘改的,因为过继而跟着别人姓的。还有一整类是少数民族改用汉姓,历史上几次大融合里有大量这样的例子,原来的多音节姓氏被缩短,或者挑一个音近的汉字来当姓。所以今天同一个姓的人,来源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几支。这一点我觉得该说清楚:姓相同,不等于祖上同一个人。两个姓张的人,几百年前可能一个是赐姓来的,一个是改姓来的,还有一个是别族改过来的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四个字:赵钱孙李。
一部认字的书,开头记的是朝代、是君臣、是婚姻。编书的人把本朝的国姓放在最前头,把自家的主君放在第二位;这份小心,隔着一千多年还能看出来。
而我们今天背这四个字,多半只是因为顺口。
我写完这一篇,再念一遍赵钱孙李,感觉不太一样了。
那四个字背后,有一个不知名的读书人在斟酌着谁该排在前面。他大概没有想到,这份斟酌会被念上一千年。
姓这个东西,本来是用来记住自己从哪儿来的;可它记的,往往不只是来处。
我把这些加起来,再看姓这个字,觉得它比我们以为的要松得多。
它记血缘,也记政治;能赏,能罚,能改,也能错。
一个人身上最像本来如此的那一样东西,其实是被改动过很多次的结果。
这一点想清楚之后,我对姓氏的看法也变了些:它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规矩,而是一层一层加上去的东西。
这一点我在别的注本里也见过印证,可见不是我读岔了。
一个字被造出来的时候,往往就把它最早的意思留在了里面;后来规矩再怎么变,那个字还在那儿。
我想,这也算是一种记法:把最早的那点意思,一直记到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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