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活到八十五岁,诗存九千三百多首——他早年写的那些,是被他删到哪儿去了?
诗家三昧忽见前,屈贾在眼元历历。
诗家三昧忽见前,屈贾在眼元历历。
陆游存诗的数量,在中国诗人里数一数二。这件事常常被提起,却很少有人往深里追问。
今天能读到的,有九千三百余首。各家统计略有出入,总之在九千开外。
而他自己在诗里说过一句:六十年间万首诗。
这两句摆在一处看,很容易得出一个印象——他写了一万首,留下来九千多,几乎没丢什么。
可这个印象是错的。留存的这一批,在时间上的分布很不均匀。
九千多首里,绝大部分写于他的后半生,尤其是四十六岁入蜀之后到去世的那四十来年。越是晚年,写得越密,几乎到了每天都有几首的地步。
换句话说,他早年的东西消失了很大一部分。
那么一个人为什么要删掉自己写的诗?这件事值得想一想。要先说的是,这些并不是被人弄丢的。
要说清楚这件事,得先把人摆出来。
陆游字务观,号放翁,越州山阴人,也就是今天的绍兴。他生在宋徽宗宣和七年(1125)。第二年冬天,金兵就打到了汴京城下。他是跟着家里人一路往南逃的,那时还在襁褓里。这件事他一辈子没有忘,也构成了他后来写诗的那一层底子——他诗文里反复出现的北方,其实多数时候他自己并没有见过。
他的父亲陆宰是有名的藏书家,也是个在立场上不肯含糊的人。家里来往的多半是主张用兵的士大夫。这样的家庭给了他两样东西:一是很早立下的志向,二是很早就知道朝廷里有人主和。
二十九岁那年他赴临安应试,考的是专为现任官员子弟设的锁厅试。那一榜他取了第一,同场的还有秦桧的孙子秦埙。到了第二年礼部试,秦桧示意主司把他黜落了。这个结果不难理解:一个排在自家孙子前头的考生,很难被人容得下。直到秦桧死后他才捞到一个实缺,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,那年三十四岁。
此后十几年他做的都是不起眼的小官,中间还因为力劝用兵而被免过职,赋闲在家。真正的转折来得要晚得多:乾道六年(1170),四十六岁的陆游受任夔州通判,动身西行入蜀。赴任那一路上他逐日记所见,后来成了一部《入蜀记》。
之后是南郑。
乾道八年(1172),他进了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府,驻地在南郑,也就是今天的汉中。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前线的一段日子。
他晚年回忆这八个月的时候写过:打球筑场一千步,阅马列厩三万匹。写得满满当当,一股子得意。
这段日子结束得很快。王炎被召回,幕府也随之解散。
而陆游一生的诗,就是从这里换了路数。他自己后来把这件事讲得很清楚。
这件事他几十年后写过一首诗来记。题目长得像一篇文章。
《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》。
题目本身就说明了场合:夜读自己的旧诗稿。也就是说这是一次回头看。
诗里有这样一段。
四十从戎驻南郑,酣宴军中夜连日。打球筑场一千步,阅马列厩三万匹。华灯纵博声满楼,宝钗艳舞光照席。琵琶弦急冰雹乱,羯鼓手匀风雨疾。
这一段写得几乎是奢侈的。球场有多阔,马厩有多少匹,灯下在做什么,舞女身上的光怎样,都写到了。
然后是最要紧的两句。
诗家三昧忽见前,屈贾在眼元历历。天机云锦用在我,剪裁妙处非刀尺。
他说的是:就在那样的时候,忽然明白了诗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三昧这两个字原是从佛家来的,指的是要害、诀窍。
一个人在四十八岁上忽然明白过来,回头再看自己二三十岁写下的东西,会是什么心情,这个我可以想象。
他的答案只有两个字:不存。不是丢了,是打定主意不留。
陆游删自己的诗,不是一次偶然的举动,而是贯穿了大半辈子的事。
这一点在编排与刊行上也留下了痕迹。不是空口说说。
淳熙十四年(1187),六十三岁的陆游在严州任上主持刊刻了自己的诗集,这就是后来《剑南诗稿》的初本。
刊刻之前,他把稿子重新收拾过一遍。
今天读陆游的人常会碰到一条让人不太踏实的记载。他在编排早年诗稿时写过几行题记,大意是说,这些都是他四十二岁以前所作,留下来的不到二十分之一。四十二岁那年是乾道二年丙戌,也就是公元1166年。
若是照字面看这句话,他四十二岁以前至少写过上万首——这个数目大得不太可能。所以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解释:那个比例指的是他当时某一批稿子的存留情况,而不是一生写作的总量。宋人的题记写得简略,缺了限定语,后人就容易读岔。
不过就算退一步,从二十分之一这一句里能看出来的东西也已经足够惊人:一个四十二岁的人,把自己前半生的诗几乎全否定了。
我每次想到这里都会有一点不自在。删掉的那些里面,肯定有不少是幼稚的、模仿的、应酬的;可也一定有一些,是因为别的原因不适合留着。这一部分今天已经无从查证,我只是怀疑,不敢断定。
而把时间排一排会发现,这种删发生在他明白三昧之后。
换句话说,删诗这件事与他对自己诗的重新认识是连在一起的,不是随手清理。
他晚年教儿子做诗,有两句很有名: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。
这话听着是劝人去阅历,其实也在回答一个问题——什么样的诗才配留着。
还有一句也是同一个意思: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
既然好东西是偶得的,那么把那些并非偶得的删掉,在他看来也就顺理成章。
可这里有一处我始终想不太通。按他自己的标准去衡量,晚年的诗未必首首都合格。
事实上,他晚年写得太多,多到不可能每一首都经过那把刀。应酬的、重复的、写着写着就滑过去的,都不缺。
成了一个跛脚的结果:前半生删得极狠,后半生却几乎没有删。
那么为什么晚年的几乎都留下了?我看有两个原因。
一个是年纪。人到晚年,删不动了,也不太舍得。
另一个更实在:他写诗的方式变了。
他晚年的诗常常被他当作日记来写。天气、种菜、做梦、牙疼、老朋友来了又走,什么都往上写。
他给诗起的题目也常常像一句闲话:《蔬食戏书》《书适》《幽居初夏》这一类。
这样的东西他自己大概也不当它是作品,只是当它是日子。日子是不删的。
于是有了那个结果:前半生删得最狠,最后二十年留得最全。这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
还有一件旧事,我觉得也该放在这里讲。
淳熙十六年(1189),他被人以嘲咏风月的名义弹劾罢官。
这个罪名说白了,是嫌他写得多、写得不合当时的规矩。
回到山阴之后,他索性把自己住的地方叫作风月轩。
我不清楚这是赌气还是坦然,也许是两样都有。
可这件事正好点出了另一层:在那个年代,一个诗人的作品可以成为罪状。既然如此,删有时候未必只是一种艺术上的取舍。
这一句也只是推断。我不想把它说得更重。
他最后活得很长。长到亲眼看着许多同辈人一个个死去,也包括他自己诗里反复提过的那个将来。
嘉定二年的冬天,陆游卒于山阴,年八十五。
临终前他写过一首《示儿》,二十八个字,嘱咐儿子在王师北定的那一天别忘了告诉他。
这首诗在中国大概没有多少人不会背,我也用不着再抄一遍。
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。它与这首诗有关,却不在诗里。
他走的那一年距今已经八百年。留下的诗九千三百多首,是今天能看到的全部。
而看不到的那一部分,是他在南郑明白过来之后,自己动手删去的。
有意思的是,删掉的东西偶尔还会漏回来一些。近人从宋人的笔记、地方志,以及题刻和书帖的残迹里,陆续辑得若干陆游的佚诗,数量不算多,其中有一部分正属于他早年那些被处理的年份。
这些句子重新被人找到的时候,往往不是因为它们写得好,而是因为抄在某处、刻在某地,恰好躲过了他自己的那把刀。
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,一个诗人要想删干净自己的过去,其实是很难办到的。有些东西总会留下一点点缝。
一个诗人最后留下的样子,往往是删出来的。这话听着平常,落到陆游身上却很具体。
这个人偏要把前半生删干净,再把后半生一天天地写下来。两种做法加起来,成了一部很不均衡的诗稿。
不均衡是事实。可我读的时候偶尔会想,要是他还留着二十岁那些工整而空洞的句子,我们对他的印象会不会反而淡一些。
这只是个念头,并没有答案。写到这儿我也不知道该往哪边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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