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骂人「被发左衽」——一片衣襟为什么能代表亡国?
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
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
古人骂人,有时候并不骂人。
他们骂衣服,而且骂得很具体。
《论语》里有一句孔子说管仲的话,我一直觉得是这一类的极致。
原话是: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。
意思是,如果没有管仲,我们这些人大概已经披散着头发、衣襟向左掩了。
这句话今天读过去,很容易当成一句修辞。其实不是。它是一句很具体的描述,而且描述的全是衣服和头发这两样东西。
披发,是不束发了。左衽,是衣襟向左掩。这两样在中原的规矩里都不对。
中原的规矩是束发、右衽。衣襟向右掩,用左边的衣襟压住右边那一片;反过来就是左衽。
那么左衽是什么人的穿法?是当时中原以外那些部族的穿法。
所以孔子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直白:没有管仲,我们早就被那些人征服了,连衣服都得照他们的样子穿。
一句论生死的话,落点在一片衣襟上。
而这个左衽还有更狠的一层,我是在《礼记》里读到的。
《礼记》讲丧礼,说小敛大敛的时候,祭服不倒,皆左衽。
也就是说,给死人穿衣服,衣襟是向左掩的——和活人正好反过来。
这件事我觉得很值得停一下。左衽在正常的时候是夷狄之服,在丧礼上是死人之服。两个用法指向的是同一件事:那不是我们的样子。
所以孔子那句被发左衽,其实是把最坏的结果说到了最实处。不只是亡国,是连活人的体面都没有了。
我一直觉得,古人把衣服看得那么重,不是因为他们讲究穿戴,是因为衣服是身份最外面的一层。它一改,人就跟着改了。
那么衣和冠这两个字,到底指的是什么?
先说衣,也就是上身那一件。古人上衣下裳,衣是上面那件,裳是下面的裙。
裳不分男女——男子的下身也是裙子。这一点今天的人常常觉得意外,可直到很晚,男子穿袍、穿裳都还是常事。真正改变这件事的是裤子。
后来又有一种把上衣和下裳连在一起的,叫深衣。它的特点是把身体裹得很严密,《礼记》里专门有一篇讲它。
再说冠。冠不是帽子。
帽子是拿来保暖、遮阳的,冠不是。冠是给成年男子戴的,戴上它就意味着这个人已经成人了。
《礼记》里说,男子二十而冠。冠是加在头上的,加完还要取字;取了字,别人就不能再叫他的名了。
所以冠不是一件穿戴,它更像一道手续。一个人从哪一刻起算成年人,是由这顶东西来宣布的。
那么裤子是什么时候有的?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有趣。
中原早年穿的那种叫袴,是两条分开的裤管,套在小腿上,中间并不相连。说白了,那是护腿的东西,不是裤子。
真正有裆的裤子出现得晚,而且最初并不体面。有一种叫犊鼻裈的,很短,干活的人才穿。司马相如在临邛当垆卖酒的时候据说就穿了这个——那是一种故意的、近乎自辱的穿法。
所以古人的下身,长期是裙或者袍,不是裤子。
改变这件事的是赵国,它在北边,天天要面对骑兵。
赵武灵王十九年(前307),他下令改穿胡服。胡服是短衣、长裤、靴子,跟中原那套宽袍大袖完全不同。
为什么要改?为了骑马。
一个人穿着长袍是没法骑马的,两条腿分不开;而骑在马上还要射箭,就更要求衣服贴身利落。赵国北边就是骑兵的对手,这个改法是逼出来的。
我记得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到一件事:中原的服饰第一次大改,不是因为好看,是因为打不过。
裤子普及之后,又留下了一个词。
纨是细绢,绔就是裤子。纨绔,本来的意思是用细绢做的裤子。
《汉书》里讲到一班富贵子弟,说他们处在绮襦纨绔之间。绮是有花纹的丝织品,襦是短衣,纨绔是细绢的裤子——上下都是好料子。
这个词本来只是描述,后来慢慢变成了指人:纨绔子弟。
我觉得这个变化挺有意思。一件衣服上的一个词,最后变成了对一种人的称呼,而且带着很明显的贬义。
细绢做的裤子有什么错?没有错。错的是穿它的人不必做事,所以这个词的贬义其实不在裤子上,在不必做事这四个字上。
再说一个小地方。衣裳这两个字,裳这个字今天念轻声,早先却不这么念,指的是下裙。《诗经》里有一句颠倒衣裳,说的是天还没亮,急忙起身,把上衣和下裙穿颠倒了。这句诗很有意思:它说明上下的分别清清楚楚,穿错了是件丢人的事,值得写进诗里;而且那时候的人写窘迫,用的就是穿错衣服这个画面。一件衣服的上下,在古人那里不是小事,上衣下裳对应的是天地、是尊卑。所以深衣把上下连在一起的时候,要特别讲究缝的位置——那道缝在哪里,是有说法的。
还有一处小考据。古人说衣裳,有时也单说一个衣字,可上下的分界一直清楚;要到后来,人们说衣服,才把上下笼统地包在一处。
这个变化很小,小到几乎没人注意。可它正好说明一件事:当上衣下裳不再是每个人每天的穿法,那两个字的分别也就跟着淡了。语言里留下的,往往是使用它的那些人的习惯。
我现在读古书里的衣字,会先停一下想想:这里说的是上身那一件,还是笼统的穿着?这两个答案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这一点我在别的注本里也见过印证,可见不是我读岔了。
古人的书常常是这样:一个字的读音退了,一件东西的形制也跟着退了,最后只剩一个笼统的说法留在话里。
再说冠和巾的分别。
冠是士人以上戴的,加冠是成年礼;而庶人没有冠,他们裹的是巾。也就是说,一个人的身份从头上就能看出来,这个分别维持了很久。
有意思的是后话。巾本来是庶人的东西,可到了后来,文人反而以戴巾为雅。纶巾、角巾这一类名目一路下来,巾变成了读书人的标志。
所以我看到羽扇纶巾这几个字的时候,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个反转:一样本来属于庶人的东西,最后成了名士的打扮。服饰这回事,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。
还有一个词,我以为是理解这件事最好的一把钥匙:衣冠南渡。西晋末年天下大乱,北方失守,大批士族跟着朝廷往南迁,这件事在史书里被称作衣冠南渡。注意这个说法——南渡的是衣冠,不是百姓。当然,跟着走的肯定是活生生的人,可史官选了这两个字来形容:他不说士族南迁,不说人口南迁,说衣冠南渡。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有点吃惊,走的明明是人,记的却是他们身上的东西。可这样记其实很准确,因为那时候真正被带过江去的,确实不是土地,也不是城池,而是一整套规矩:怎么祭祀,怎么穿戴,怎么称呼,怎么行文。那一整套东西就附在那些人身上,跟着他们一起过了江。所以在古人眼里,衣冠不是衣服,是那套规矩的代称;人到了,衣冠就到了,衣冠在,文明就算还在。
回到最开始那句话,我想把道理说得更明白些。
古人为什么把衣服看得这么重?我觉得有一个很实在的原因:在古代,衣服是身份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层。
一个人的学问看不出来,品行看不出来,家世一时也看不出来;可他穿什么,一眼就看见了。所以历代都要在服饰上立规矩:什么人穿什么,什么场合穿什么,越界就是僭越。
朝代更替的时候,第一件事常常是易服色、定衣冠。新的朝廷要让人在街上就看得出这是新的。
所以衣冠这两个字最后能代指文明,不是修辞上的夸张,是它本来就承担着这个职能:它把秩序穿在了身上。
那么被发左衽这四个字有多重?
它说的是:头发散了,衣襟反了。
头发散了,是不再束发,不再守那个礼;衣襟反了,是活人的衣服按死人的穿法穿。
一句八个字的话,把亡国和死丧都说进去了。
我今天读到这句,还是会停一下。
因为它让我想到,古人判断我们和他们,靠的往往不是语言,也不是血统,而是一片衣襟朝哪边掩。
这个标准听着很浅,浅得有点刺眼,可它又实在得很。
一个人每天穿什么,最后就变成了他是什么。
我不确定该说这是清醒还是执念,我只是觉得,一个把秩序穿在身上的民族,亡起来会格外疼。
我把这些摆在一起,再看衣冠这两个字,觉得它比我们平时用得要重得多。
我们今天说衣冠,多半只想到穿戴;可在古人那里,它同时是成年礼、是身份、是礼制、是朝代,也是文明本身。
一个词能压这么多东西,是因为古人真的把秩序穿在了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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