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为什么要用茶叶去换马?一匹马到底能换多少茶?
上马茶百二十斤,中马七十斤,下马五十斤。
上马茶百二十斤,中马七十斤,下马五十斤。
用茶叶去换马,这件事今天听起来有点奇怪。
一片叶子换一匹马,怎么算都不像划算的买卖。
可在宋明两代,这是国家大事,而且前后做了好几百年。
先说为什么非换不可。
要换马的是中原的王朝。这个道理不难懂:中原产粮,不产马。好马长在北方和西北的草地上,那地方不在手里,马就无从得来。
宋朝在这一条上尤其吃亏。燕云十六州不在手里,传统的马场几乎都没了,骑兵便成了大问题。一个缺少骑兵的军队,在平原上遭遇骑兵是什么下场,宋人比谁都清楚。
那么拿什么去换?丝绸可以,铜钱也可以。可这两样都有麻烦:丝绸产量有限,铜钱流出去更要命——辽和西夏拿到宋的铜钱,转过头来就能铸成兵器。
茶叶就不一样了。它是消耗品,年年要喝,喝完就没了。你给它多少茶,那些叶子也不会变成刀枪。
而更要紧的是另一头:那边的人真的需要茶。
游牧的饮食以肉和乳为主,蔬菜极少。茶能解腻、能助消化,喝久了就断不掉。这个说法在后来的明代文献里写得很直白,大意是不得茶则困以病。
一边缺马,一边缺茶,而且缺的都是离了就难受的东西。这笔买卖于是就成了。
那么这笔买卖怎么定价?这是我最想弄清的一件事。
比价历代不同,我这里只说明代初年那一档,因为它记得最清楚。
明初的规定是:上等马给茶一百二十斤,中等马七十斤,下等马五十斤。
一斤按今天的算法大约是六百克上下。也就是说,一匹好马要换七十公斤左右的茶叶。
这个数字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。一匹马能顶一个人的力气,可它要用几十公斤的干叶子才换得来;而那些叶子一年一采,年年都有。
所以我更倾向于这样看这件事:在茶马互市里,茶其实不是货物,更像是一种可以年年生出来的货币。中原拿它去买自己永远造不出来的东西。
这笔账里也有笨重的一面。几十公斤茶叶要人背马驮,翻山过岭;茶马古道上的运费,未必比茶本身便宜。可即便如此,这笔买卖还是做了几百年——可见对双方来说,都没有更划算的替代。
那么这套买卖由谁来管?这件事也很值得说。
宋代管它的机构叫茶马司,神宗熙宁年间(1068—1077)设的。先在四川收茶,再运到西北去换马。
而要让这套东西转起来,前提是茶得掌握在官府手里。所以宋在川陕一帶行榷茶:茶叶官买官卖,种茶的人不能私自卖,商人也不能私自收。
这个办法很有效,也很招怨。官价压得低的时候,种茶的人等于白干;而私茶一旦冒出来,官府就得派人在山路上查。历代讲茶的奏疏里,抱怨这一条的特别多。
我想这是所有专卖制度的通病:它能把东西聚起来办大事,代价是路上每一道关口都要防着自己人。
明代把这件事做得比宋更细,它发了一种东西,叫金牌信符。
这是一种铜牌,发给西部各部的首领,作为纳马的凭证。牌上刻着字,大意是皇帝的圣旨、应当纳差发马、不信的斩。各部首领拿着牌,按上头的数目交马;交了马,才能照比价领茶。
这个办法厉害的地方在于,它把一笔买卖变成了一种义务。你拿着牌子,就等于认下了这个名额,而这个名额是可以查的。
我第一次看到牌上不信者斩那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一面铜牌,一边写着定额,一边写着死——它把一套经济制度直接压在了行政和军令上。
这套东西后来也坏了:金牌散失,名额虚冒,各部不肯认账。到了明代中后期,茶马旧制已经很难维持原样。制度这东西,坏起来往往比建起来快。
茶禁究竟有多严,有一个例子很能说明。
洪武三十年(1397),驸马都尉欧阳伦出了事。他奉命出使川陕,借着这个机会派人走私茶叶出境。事情被揭发,朱元璋的处置是赐死。
驸马是皇帝的女婿。这件事里没有减刑,也没有换一个罪名,就是死。
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了很久。朱元璋杀贪官杀得多,可这一件特殊在:他犯的不是贪,是茶。一个驸马死在几十斤茶叶上,这个比例今天看很离谱,可在当时并不离谱——因为茶在当时不是饮料,是边政。
私茶出境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本该换马的茶流走了,意味着马换不来,意味着边防少了一截。所以那条禁令不是经济法规,它跟军法挨着。
后来的人常拿这件事说明太祖严苛。我觉得换个角度看更清楚:他是在用一条最硬的规矩,护住一件他造不起的东西。
说到这里,我想把茶禁的逻辑再理一遍。
中原缺马,马不能自己造;而茶在自己手里,年年能长。既然如此,最稳的办法就是把茶攥住,只让它流向该去的方向。一旦有人在中间截走一批,换来的马就少一批。
所以历代对私茶的处置,有时比对私盐还要重些。盐走私是少收钱,茶走私是少得马,而马是要用来打仗的。
这一层我在读的时候才真正想明白:茶之所以被当成战略物资,不是因为它贵,是因为它可控。丝绸太贵,铜钱太危险,只有茶——产地有限、年年可采、对方又断不掉。
一种日常的东西被抬到这个位置上,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
最后说一说那些茶是怎么上路的。茶马古道上的茶,多半靠人背。一个背夫一趟背多少,说法不一,常见的数是一百多斤,也有背到两百斤以上的。他们走的是山路,一天走不了多远,一趟来回要几个月。我在资料里见过背夫用的家伙:一个木架,一根打杵。走累了,就把背上的东西架在打杵上歇一歇,站着喘几口气;据说他们不敢坐下,因为坐下就起不来了。这个细节我记了很久。一个人背着一百多斤茶叶,在山上走几个月,最后换来的是一匹马的几分之一,而那匹马要去的地方,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见到。我一直觉得,讲茶马互市的时候不该漏掉这一层:制度是朝廷定的,比价是官书里写的,可把那些茶叶一趟一趟背过去的,是这些没有名字的人。
还有一处该说清楚:换马用的是哪里的茶。主要是四川和陕西南部的茶。这不是因为那里的茶最好喝,是因为它离得近。换马的场在西北和西边,从四川运过去,比从江南运过去近得多;而江南的茶要走几千里山路,运到的时候价已经不是那个价了。所以朝廷干脆规定:川陕的茶不许私卖,全部官收,专门用来易马。也就是说,一个地方出产什么,在那个地方的人未必能自己喝到。这条规定我想了想,觉得它比金牌信符更能说明这套制度的性质——它管的不只是贸易,还管到了产地的灶台。
那么这套东西后来怎么样了?
到了清代,情形变了。清室本身有马场,不必靠茶叶去换,茶马旧制也就渐渐废弛了下来。
而茶叶换来的东西也变了方向。
它开始换白银。十八世纪以后,茶叶成了中国出口的最大宗,英国人拿白银来买;买到白银不够用了,就想别的办法。后面的事,读过近代史的人都知道。
一片叶子,从换马到换银,最后换来了战争。
我觉得这条线索值得放在一处看:同一种东西,在不同的朝代里被拿去换了完全不同的东西,而它自己的味道倒一直没怎么变。
我想这也是茶特别的地方。它太日常了,日常到我们几乎不会把它和国防、和白银、和战争放在一起想。
可它确实在那儿,而且在好几百年的时间里,一直是那个位置上最稳的一样东西。
我把这些加起来再看茶马互市这四个字,感觉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。
那不是一笔买卖,是一整套把产地、运输、比价、军令和刑罚串起来的制度。
而它要换的那样东西,从头到尾只有一种。
顺带一句,今天还能看到这套制度的余痕。
茶叶按销路分,有一类叫边销茶,专门销往边疆牧区。它压得紧、耐存放,发酵程度也高,口味跟内地喝的茶很不一样,价格也低得多。这一类茶今天还在生产,也还在往那个方向送。
也就是说,几百年前被官府管起来的那种茶,并没有随着茶马司一起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个名字,做的事还是同一件。
我第一次听说边销茶的时候愣了一下:原来那套制度并没有真正结束,它只是不再由朝廷来管了。
一种东西能被需要好几百年,总归是有原因的。
这一点想清楚之后,我对战略物资这四个字的理解也变了些:它指的不是贵重,是断不掉。
我想,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:把最平常的东西,放在最要紧的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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