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甫说自己四十岁以前写了一千多篇,今天只剩二三十首——那些东西到哪儿去了?
百年歌自苦,未见有知音。
百年歌自苦,未见有知音。
宝元二年(1039),北宋一个叫王洙的人把能找到的杜甫诗文汇成一编,得二十卷,诗一千四百余首。
这一年,距离杜甫去世已经过去了二百六十九年。
一个今天被看作唐诗代表的人,他的全集要到死后快三个世纪才第一次被人系统地收拾出来。这件事放在唐代的大诗人里,是很不寻常的。
王洙之前当然也有人做过,而最早的那一次离杜甫很近。
唐代大历年间,润州刺史樊晃编了一部《杜工部小集》,六卷,收杜诗二百余首——具体数目各家说法不一。樊晃与杜甫的时代几乎相接,他在序里说:杜甫的文稿有六十卷,流传在江汉一带。
他为什么要编这么一部小集,序里也讲明白了:那时正是用兵的年头,文集散在南方,能见到的已经不多,再过些年恐怕连这些也没了。于是他把手上所有的挑出来,编成六卷。
六十卷这个数目大得有点可疑。这是樊晃在序里写下的话,后来的人多半照着抄。
今天通行的杜集二十卷收诗一千四百余首,若照这个比例换算,六十卷该有三四千首。杜甫不大可能写那么多——这多半是连文章一并算了进去,或者数目在传抄中有了讹误。可即便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,樊晃当年能见到的,也远比今天要多。
而杜甫自己说起来的,又是另一回事。
天宝年间他向皇帝进《雕赋》,附了一道表,里头写着:臣自七岁所缀诗笔,向四十载矣,约千有余篇。那一年他还不到四十岁。也就是说,四十岁之前,他已经写了一千多篇。
今天还能读到、并且可以确定写在他四十岁以前的杜甫诗,数来数去大约只有二三十首。
四十岁以前的一千多篇,与今天剩下的二三十首——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大块,就是这些东西的去向。
于是要问一句:这一千多篇,是怎么丢的?
答案的一部分,在他四十岁以前的经历里。
杜甫生于先天元年(712),家在巩县。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有名的诗人,他自己七岁就能作诗。开元十九年(731)起他开始在吴越一带漫游,走了三四年,回来应试不第;此后又转向齐赵,前后又是五六年。那时候他正年轻,多年以后追忆那几年,写下的句子是:放荡齐赵间,裘马颇轻狂;春歌丛台上,冬猎青丘旁。天宝三载(744),他在洛阳遇见李白,两人相约同去梁宋一带,途中又遇上高适——这一趟同行在文学史上很有名。天宝五载(746)他到了长安,从此困在这座城里,直到天宝十四载(755)才离开,前后整整十年。这十年中间,天宝六载(747)玄宗下诏,命天下有一艺之长的人都到京师应试;宰相李林甫把这一科办成了无人及第,回过头来向皇帝道贺,说是野无遗贤。杜甫就在这一科里。
困守长安的这些年,他后来回忆过一句:朝扣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;残杯与冷炙,到处潜悲辛。
一个人在长安奔走十年,求的只是一个出身。写出来的东西多得数不清,而他自己显然并不看重那些写得最容易的应酬之作。
这里还有更现实的一层。这十年他在长安连个固定的住处都未必有,稿子写在哪里、交给谁保管,都是问题。
天宝十四载(755)十一月,安史之乱起。此后的十四年,杜甫一直在走,在逃,在漂。
他从长安奔奉先,又转白水、鄜州;被叛军捉回长安羁押,逃出至凤翔行在,授左拾遗,随即因为疏救房琯被贬华州;乾元二年(759)他弃了官,携家往西,先是秦州,再往同谷,年底进入蜀地。
一个逃难的人,随身能带的东西总是有限的。行李、书籍、手稿,在这样的路上不可能都保住。
他在同谷住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得不南下,那一段日子留下的诗里写着:岁拾橡栗随狙公,天寒日暮山谷里;中原无书归不得,手脚冻皴皮肉死。手脚冻到裂开,靠捡橡栗过日子。手稿在这样的行旅里,恐怕是最先被丢下的东西。
逃难路上丢掉的,是随身的那一部分。而剩下那一大半丢在哪里,还得往另外一处找。
这就牵扯到一件更不好承认的事:杜甫活着的时候,并不怎么出名。
唐人自己编的几种唐诗选本,值得拿来翻一翻。其中最要紧的一种,是殷璠的《河岳英灵集》。
这部书收录的是开元初到天宝末这一段时间的诗人,选了常建、李白、王维、高适、崔颢、王昌龄等二十余家,公认是唐人选唐诗里最好的一部。此外还有芮挺章的《国秀集》,也是当年通行一时的读本。这两部书里,都没有杜甫。
这并不是哪一桩排挤的结果,主要是当时人的趣味不在他那里。盛唐人偏爱清刚俊逸、自然明秀的一路,而杜甫那时候写的东西沉郁顿挫,用典也重,读起来并不讨巧。
那么同时代的人怎么看待他?
李白给他写过诗。鲁郡石门一别时的「何时石门路,重有金樽开」,后来又有「思君若汶水,浩荡寄南征」。这些都写在朋友之情上,没有一句是说他的诗。
高适也有诗寄他。至于推崇,当时倒也不是没有:任华写过一篇《寄杜拾遗》,劈头就说「杜拾遗,名甫第二才甚奇」,话讲得很满。可这样的声音,在那些年里实在太少。
换句话说,在杜甫活着的时候,几乎没有人想到要替他把文稿好好保存起来。
那么,他的诗后来是怎么等到被人看见的那一天的?这个转折来得比想象中要晚。
元和八年(813),杜甫的孙子杜嗣业要迁葬祖父,一路到荆州,请元稹写了一篇墓系铭。元稹在里面写下了一句分量极重的话:诗人以来,未有如子美者。
韩愈也说得很重:李杜文章在,光焰万丈长。这是《调张籍》里的句子,那时候杜甫已经去世四十多年了。
白居易推重新乐府的同时,也把杜甫排在自己最敬重的前辈里面。
可是推重归推重,杜甫的诗在当时仍旧难得一见。元稹在那篇铭里也交代了一句,说他自己能读到、能见到的杜甫作品,其实很有限。
一部诗稿被人推重,与它被人读到,原来是两回事。前者靠几个懂行的人就够了,后者要有成百上千的抄本才行。
这个局面要到五代北宋才慢慢改变。宋人对杜甫的兴趣极大,访求、抄录、校勘的人多了起来,于是有了王洙那二十卷。
嘉祐四年(1059),王琪在苏州把这个本子刊刻出来,还附了他所见到的集外诗——从这时起,杜甫的诗才算有了一个能让人通读的定本。
写得再远一点:这一年距离杜甫去世已有二百八十九年。一个人要用这么久,才能被完整地读到。
把这个时间与另外几位诗人的情形放在一处看,差别就很清楚了。杜甫在这一点上几乎是孤例。
李白活着的时候就有人替他编集:李阳冰为《草堂集》作过序,魏颢也编了《李翰林集》。王维的集子,是他的弟弟王缙奉代宗之命编成后进呈上去的。白居易更省事,他自己动手编了文集,还抄了好几份分别藏在几座寺院里。
相比之下,杜甫这一边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显贵的门生故吏,也没有愿意替他刊行的家人。
他去世的地方在湘江上的一条船里,那是大历五年(770)。两个儿子杜宗文、杜宗武当时年纪尚轻,后来也没能把父亲的文稿收拾出来;真正把这件事做成的是他的孙子杜嗣业,而那已经是他去世四十多年之后的事了。
他自己也没来得及动手整理。要说他在世时连要不要把诗编成集子恐怕都不是一件迫切的事,也不算冤他——那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在等着读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四十岁以前的那上千篇,究竟到哪儿去了?答案大概是分作三层。
一部分丢在逃难的山路上,一部分毁在连绵的战火里;还有相当一部分,是在他尚未出名、也还没有人想到要替他保存的那些年里,安安静静地散掉了。
这是散佚里最难补救的一类。逃难丢掉的还在路上,说不定哪天被人捡回来;而无人保存的那一部分,从写成的那一天起就不曾被什么人记挂过。
杜甫自己晚年写过两句:百年歌自苦,未见有知音。这两句见于他的《南征》。
那首诗写在大历四年(769),这一年他五十八岁,距离他去世不到两年。
一个人到了五十八岁还这么写,可见他心里是清楚的。他知道这些年自己写下的东西,没有多少读者。
有意思的是,他还写过另外两句,写的是李白:千秋万岁名,寂寞身后事。
这两句本来是替李白说的,后来却常常被人拿来看他自己。
而最后,它大半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。这大概是文学史上最不公道的一次应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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