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公文上的「八百里加急」,一天真能跑八百里吗?
三十里一驿,驿驿换马。
三十里一驿,驿驿换马。
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,今天几乎人人都听过。
可很少有人顺手算过:八百里是多远?
八百里是四百公里。一天之内跑完四百公里。
这在今天不算什么。可是在只有马和人的年代,这是另一回事。
先说这个说法的来历。
唐人规定的最快速度,其实并不是八百里。《唐律疏议》里对文书传递是有等级的:普通的按程走,紧要的日行五百里。五百里是当时法定的最快一档,再往上没有了。
而八百里加急这个说法,主要出现在清代的公文里。清人把加急分成好几档,四百里、五百里、六百里、八百里,档数越高,沿途的驿站就得准备得越周全。
八百里是最高的一档,用得极少。真到用的时候,多半是军情紧急到一天也等不得了。
所以八百里加急不是古已有之的通例,它是一套很晚才成熟的分级办法的顶端,而且平时并不轻易动用。
这一点我觉得该先说清楚,否则一提起来就以为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跑的。
那么它是怎么做到的?
关键不在马跑得多快。
驿路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处驿站,备着马匹和人。送文书的人到了一站,不必下马歇息,换一匹马就走。人可以换,也可以不换;马却是一定要换的。
所以一份公文走完几百里,靠的是把路程切成许多小段,每一段都用一匹还跑得动的马走完。真正从头跑到尾的马,一匹也没有。
这个办法很像后来的接力。它的极限不在于马能跑多快,而在于驿站设得多密、换马的动作有多快。
唐代大约是三十里一驿。照这个密度,一份日行五百里的文书,一天里要换十几匹马。
那么这些驿站有多少?
据《唐六典》记载,唐玄宗时全国有一千六百三十九所驿站,其中陆驿一千二百九十七所,水驿二百六十所,水陆相兼的八十六所。
驿站分等级,按等级配马:最要紧的大驿配马最多,偏僻的小驿配得少。
而这套系统是有法律管着的。《唐律疏议》里规定得很细:该发驿而不发的,不该发而发的,都要受罚;文书延误了,按延误的天数加等治罪。
也就是说,公文在路上耽误一天两天,不是慢一点的问题,是要挨板子的事,重了还要判徒刑。
我读到这些条文的时候,忽然觉得那些加急的字样背后是有一整套硬东西撑着的:不是谁喊一声急,就真的能急起来。
举一个真事。天宝十四载(755)十一月,安禄山在范阳起兵。范阳在今天的北京一带,长安在今天的西安,中间两千多里地。
这个消息传到长安,前后用了六天左右。
六天,两千多里,平均下来一天四百到五百里,正好落在当时法定的最快那一档上。也就是说,那几天的驿路上,人和马是踩着制度的上限在跑的。
我想象过那六天。十一月,北方已经冷了。一道军情从范阳发出,过一处驿换一匹马,再过一处再换;天亮了在跑,天黑了还在跑。而长安那边,要到第六天才真正知道出了事。
一个皇帝得到消息的速度,取决于他的驿站有多密、马有多好、换手有多快。这件事想起来挺实在的:再大的事,也要靠一匹一匹的马把它驮过来。
那么日行五百里,在当时算什么水平?
一个人骑马长途奔走,一天三百里上下是比较稳当的。五百里是拼着命跑出来的数字,人和马都到了极限。
所以唐律才要把稽程治罪写得那么细——那一档速度本来就不是常态,稍有差池就会落空。
用驿站是要凭证的。
唐代有几种不同的凭据:出行过关用一种,征用驿马又用一种。凭据上写明事由、路程、能支多少马、能住几日,驿站照着给,超出的部分就不行。
这套东西听着很官僚,可它有一个实在的好处:驿站的马是有限的,若没有凭据管着,谁都可以来要马,几天就给要空了。
历代关于驿传的奏疏里,抱怨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有人不按规矩来——多骑马匹、多带随从、多住日子。可见这条规矩从来都有人在破,也从来都需要有人去守。
我有时候想,这套凭证很像今天的限额。它不是不信人,是资源就那么多,得先说清楚谁能用多少、能用多久。
一个帝国要把消息传得快,光有马是不够的,还得有一套规矩管着这些马。
还有一句。驿站里的马是有籍册的:哪一匹什么口齿、什么毛色、能不能跑,都记着;马病了或者死了,也要报上去。
这些琐细的登记听着枯燥,可它们正是那套系统能转起来的底子。
这一点我在别的史料里也见过类似的记载,可见不是虚文。
一套制度能撑上千年,靠的往往就是这些枯燥的登记。
还有一套是水驿,也就是用船的驿站。唐玄宗时全国有二百六十所水驿,另有八十六所水陆相兼的。在江南水网密的地方,船反而比马快:马要走桥、要绕路、要翻山,船顺着水道走,一日可以行得很远,也不必像换马那样频繁倒手。所以帝国的驿路其实是两套,北方和内陆多靠马,江南多靠船;这两套在枢纽处接得上,公文也就能一路换下去。我读《唐六典》里那些数字的时候注意到水驿的数量不少——这说明当时的人很清楚,速度这件事要看地形,不是到处都能靠四条腿解决的。
不过驿站并不只为传文书而设。
它还接待过往的官员。一个奉命出差的人,拿着凭证到驿站,可以换马、吃饭、住宿,供给按品级来定。驿站在这一层上,更像是一处官办的招待所。
这个功能后来成了很大的负担。官员往来频繁,驿站要备车马、要供饮食,还要出人夫。到了明代,驿站开支成了地方上的一项重负,夹在中间的老百姓最吃苦。
所以驿站这套东西,一方面是帝国传递消息的神经,另一方面也是压在地方身上的一块石头。这两面从来都是并存的,只是一面写在典章里,另一面写在地方志和奏疏里。
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觉得该说清楚:驿站不替私人送信。这是很多人误会的地方。驿站传的是公文,是朝廷的事;一个普通人要给家里捎句话,驿路帮不上他,历朝对此还有禁令,私事托驿站寄带是要受罚的。那么古人怎么寄家书?多半是托人。有同乡要回去了,托他带一封;有商队往那个方向去,托他们捎上。一封信在路上走几个月,是常有的事。所以杜甫那句家书抵万金,说的不是文采,是实情——战乱里一封信能到,本来就是极不容易的事。真正的民间通信机构出现得很晚,明清以后才有民信局,专门替人捎信带物,收一点费用。我想这一层最容易被现代人忽略:我们习惯了随时能联系上,可在一千多年前,一个人出门之后,家里可能几年没有他的消息。
明朝末年,朝廷要省钱,裁撤了一批驿站。
这次裁撤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很出名的后果:被裁掉的驿卒里,有一个叫李自成的人。
他原本是陕西米脂人,做过驿卒。驿站一撤,差事也就没了。后来的事,读过明史的人都知道。
这件事我每次想到都觉得有点说不清。崇祯裁驿站,本意是省下一笔开支;而省下的这笔钱最后换来了什么,当初谁也没有算到。
一套维持了上千年的传递系统,在它最需要正常运转的时候被拆掉了一部分;而拆下来的那块砖,后来砸在了拆它的人身上。
所以回到那个问题:八百里加急,一天真能跑八百里吗?
我的答案是:偶尔能,而且只在清代极少数场合。
唐人的上限是五百里;清人标到八百里,那是把制度压到了极限。
而这些数字背后,从来不是某一匹马跑得多快。
是一千六百多所驿站,是三十里一换的规矩,是延误一天就要挨的板子。
今天我们发一条消息,用不了一秒。
这件事变得太容易,容易到我们几乎不会去想,它曾经有多难。
我写完这一篇,再看那四个字,感觉不太一样了。
那不是形容速度,那是形容一整套被压到极限的制度。
顺便说一句,驿站备马也是按等级来的:最要紧的大驿配马多,偏僻的小驿配得少。所以同样是三十里一驿,有的地方换马从容,有的地方就只能将就。
我把这些加在一起,再看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,感觉就不太一样了。
它不是一句形容,而是一整套东西的顶端:一千六百多所驿站,三十里一换的马,唐律里写明的板子,水陆两套路网,还有一条从来不替私人送信的规矩。
而在这套系统之外,还有无数封信在路上走着,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
快与慢,在古代是两件不同的事,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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