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写下「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」的时候,是在自夸还是在自嘲?
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建中靖国元年(1101)五月,苏轼从海南北归,路过润州金山寺。
寺里挂着一幅旧画,是当年李公麟为他画的像。他站在自己的画像前,写了一首六言诗: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这四句写得奇怪。一个人总结自己的一生,不提进士及第,不提翰林学士,不提两任杭州,单单列出三个地名——而这三个地方,都是他被赶出去的地方。
这一年他六十六岁。写完这首诗三个月后,他病卒于常州。
苏轼字子瞻,号东坡居士,眉州眉山人,生于宋仁宗景祐三年(1037)。
他的出场是宋史上最有名的一次科考。嘉祐二年(1057),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同榜进士及第,主考官是欧阳修。欧阳修读到一篇《刑赏忠厚之至论》,击节称赏,本想取为第一,转而疑心是自己门生曾巩的手笔,为避嫌改置第二。拆封之后才发现,出自一个眉山少年之手。
那一榜被后人称作龙虎榜。同榜的还有曾巩、曾布、程颢、张载、吕惠卿、王韶——这些人日后在朝在野各占一路,有的成了他的朋友,有的成了他的祸根。
三年后他应制科,考的是直言极谏一路,入第三等。宋代制科的一二等向来虚设不授人,三等已是实际的最高等级;在此之前得此等的,不过吴育一人。
这时的苏轼,是标准的少年得志。
转折来得不算早,也不算晚。熙宁二年(1069)王安石行新法,苏轼站在了反对的一边。
他反对的并不是变法这件事,而是变的法子与快慢。他在给神宗的奏疏里说:历数的长短在乎风俗的厚薄,而不在富与贫;国家的强弱在乎道德的浅深,而不在仅仅财用充足。这话听起来像是绕远的道理,其实很重——他认的是一个朝廷靠的终究是人心风俗,不是一时聚敛的数量。
这种话在推行新政的当口讲出来,朝中是容不下他的。
熙宁四年(1071)他自请外任,去做杭州通判。此后是密州、徐州、湖州。八九年下来,从通判做到知州,地方上的实务他样样都熟,诗文也越写越好。密州任上写了出猎的词,徐州任上遇上大水,他亲自庐于城上过家不入;再到湖州,上任不过三个月就出事了。
元丰二年(1079)七月,监察御史李定、舒亶等人上疏,说他诗文讪谤朝政。
神宗命人查办。八月十八日,苏轼在湖州任上被逮,解往京城,下御史台狱。御史台又称乌台,这一案后来就叫乌台诗案。
审讯的办法是把他的诗一句一句挑出来,问这句影射的是谁、那句讥讽的是什么。所谓证据多半是穿凿。他有一首咏双桧的诗,写着「根到九泉无曲处,世间惟有蛰龙知」;有人据此进言,说陛下飞龙在天,苏轼却说只有地底的蛰龙才晓得,分明是不臣之心。据说神宗听了不以为然,回答是诗人用词,哪能这样罗织,他自咏桧树罢了,与朕有什么相干。
换句话说,这是一场以诗句为罪证的案子。
他在狱里待了一百多天。据说其间与长子苏迈约定:平日送饭只送菜与肉,一旦听见判了死罪,就送一条鱼进来。有一回苏迈出城办事,托亲戚代送,亲戚不知这番约定,做了一条鱼送去。苏轼看见鱼,以为死期已到。
那几天他写下两首诗留给苏辙,题作《狱中寄子由》。其中一首里有这样几句:百年未满先偿债,十口无归更累人;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。写在自以为活不成的那个夜里。
案情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。元丰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,苏轼出狱,得免一死,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。
一百三十天过去了。他从四十三岁,走到四十四岁。
黄州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难。名义上的官职是团练副使,一个管地方民兵的闲差,还明令不得签书公事——等于什么都不能管。
他带着一家二十余口到黄州,连住处都是僧人帮忙安排的,先在城南的定惠院住了些时候。那阵子他写的一首词里有这样一句:拣尽寒枝不肯栖,寂寞沙洲冷。写的是一只孤鸿,说的是他自己。
钱也不宽裕。他把每月的俸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梁上,每天用画叉挑下一串来花——这件事他后来写信告诉过朋友秦观,说这样节制着过,一年下来勉强够用。
真正让黄州留在他生命里的,是第二年的事。老友马正卿替他向州里请下城东一片废弃的营地,数十亩大小。
元丰四年(1081),坡上长满荆棘瓦砾,本不值钱,他却当真垦了起来,种稻种麦,还种了一片桑果。地既在东边,又是坡地,当地人就叫它东坡;从此他自称东坡居士——这个后来传遍天下的名号,起自几十亩没人要的荒地。
同一时期他写过一篇《猪肉颂》。黄州的猪肉便宜得像泥土,富贵人家不肯吃,穷人家又不会做;他于是自己琢磨出一套做法:洗净锅,少着水,柴头罨着别让火苗窜起来,火候到了自然就美。后世管这道菜叫东坡肉。
一个人在这样的境地里还顾得上计较红烧肉的火候,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
元丰五年(1082),是他整个黄州岁月的顶点,也是他诗文最好的一年。这一年春天,他在往沙湖看地置田的路上遇了雨。
同行的人慌忙避雨,独有他走得慢些。雨住了,他写下「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」。
同一年的七月与十月,他两次游赤壁,写出前后两篇《赤壁赋》。与此同时写下的还有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。
这些都是写给后人看的。而他在这一年寒食节写的另一组诗却几乎没人提起:《寒食雨二首》里写着「空庖煮寒菜,破灶烧湿苇」——厨房是空的,灶是破的,烧的是湿透的芦苇。
把他吃的肉、他遇的雨和他烧的湿芦苇放在一起读,才知道那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元丰七年(1084)他离开黄州,量移汝州。途中特意绕到金陵去见王安石。
这两个斗了半辈子的人见了面,居然相处得不错。王安石劝他在钟山脚下卜居,苏轼也写诗感慨「劝我试求三亩宅,从公已觉十年迟」——和解这件事,在他一生里实在不多。
此后他还朝,一路做到翰林学士、知制诰,这是宋人眼里清贵到了极处的位子。可他偏偏又站错了地方:司马光要尽废新法,苏轼认为免役法有可取之处,当堂争辩,连对方也不给留情面。新旧两边,都不讨好。
元祐四年(1089),他再次出任杭州知州,这是他第二次到杭州。只是这一回,做的是一州的长官。
疏浚西湖,是他在这一任上办的最大一件事,也是留下痕迹最久的一件。那时的西湖被葑草侵占了将近一半。
他募人开掘,把挖出的淤泥就地筑起一道长堤,堤上种柳,杂植芙蓉。这道堤后来被人称作苏堤。
写到这里忍不住要拉白居易来比一比。白居易在杭州也修过堤,可今天西湖上那条白堤并不是他修的那一道;苏堤则是实实在在由苏轼所筑,名字与人都对得上。
他还在杭州城中办了安乐坊,收治贫病无依的百姓,这在宋代算是开风气的事。与此同时,命运的浪头正在打来第三下。
元祐八年(1093)高太后去世,哲宗亲政,新党复起,元祐旧人一概贬黜。绍圣元年(1094),五十九岁的苏轼贬惠州。
惠州在岭南,宋人视作瘴疠之地,贬到那里多半是不打算让他回来了。可他到惠州之后写给人看的第一样东西是荔枝: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他在惠州住了将近三年,甚至动了终老于此的念头,在白鹤峰上买地盖了房子。可是新居刚成,坏消息就到了。
一年多前(绍圣三年,1096),跟着他到岭南的侍妾王朝云病死在惠州,年三十四。据说有一回他拍着肚子问身边的人:这里头装的都是些什么?
有人说是文章,有人说是见识,只有朝云答:学士一肚皮不入时宜。这句玩笑后来由他自己写进给她作的墓志里,十年之后再读,竟像一句谶语。
新居落成不过两个月,绍圣四年(1097)的诏书到了:再贬儋州。儋州在海南岛上,宋人眼里那是比惠州更远的一层,渡海而去,几乎等于判了死罪却又不执行。
六十二岁的苏轼渡海登岛,在那里住了三年。岛上的日子比任何一个时期都难,可他做了一件看得最远的事:办学。
儋州的三年,留下来的记载并不多,翻来覆去只是那么几个细节。他刚登岛的时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官舍不得住,也没人为他另行安排,最初只能在城南的一处旧学舍里栖身。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,这个地方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——六样都没有。可接下去他说的是,这些都不必怕。真正让他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:这座岛上读书人太少。于是他开讲授徒,远近人家的孩子都来了。宋人的笔记里还留着不少与此相关的零碎记载,说有一位姓符的老秀才常来与他论道,说他与学生姜唐佐相处如同父子。这些细节未必句句可考,但所指的事情是一致的——他没有把自己关起来,等着熬完这段日子。一个人被放到最远的岸上,仍旧要做眼前能做的事,这件事大概比任何一首诗都更像苏轼。
他在当地开馆收徒,教本地子弟读书。海南此前从未出过一个举人,而他北归之后数年,学生姜唐佐果然乡荐得解,成了破天荒的第一人——他当年赠姜唐佐的两句是:沧海何曾断地脉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
元符三年(1100)哲宗崩,徽宗立,大赦天下。苏轼奉诏北归,途中过金山寺,写下那首六言诗。
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(1101),他病卒于常州,年六十六。据说临终之际,径山维琳禅师附在他耳边提醒他想一想西方净土。
他回答得很平静:西方不无,但个里着力不得。
于是再回头看那句话: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
他做过的官大大小小十几个,最显赫时是翰林学士。可是到头来写进自画像题记里的,是三个被赶出去的地方。
这不算自嘲,也不全是自负,恐怕两者都有一些。黄州给了他东坡居士的名号与前后赤壁赋,惠州埋着他此生最后一位伴侣,儋州的学堂出了海南第一个读书人。
那些年他与地方上的人相处得很好,山民猎户、农夫渔父都肯跟他说话。他确实做了些事,只是做的事与他原先设想的路径完全不同。
一个人到最后承认自己的功业在被放逐的路上,这样的生平不多见。而他把这件事说得这样平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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