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钟表的年代,古人怎么知道现在是几更天?「一刻钟」为什么是十五分钟?
夜半、鸡鸣、平旦、日出、食时、隅中、日中、日昃、晡时、日入、黄昏、人定。
夜半、鸡鸣、平旦、日出、食时、隅中、日中、日昃、晡时、日入、黄昏、人定。
古人的一天,是从声音开始的。这一点今天的人很难想象。
天还没亮,城里的鼓就响了。那是开城门的信号。
唐人开闭城门用的是鼓,不是钟。天快亮的时候击鼓,天快黑的时候也击鼓;鼓声一响,城门随之开闭,街上的行人也就有了准头。
后人常说晨钟暮鼓,其实是把两件事混在了一处。钟是佛寺里的东西:寺院早晨撞钟、傍晚击鼓,那是寺庙自己的作息。而城门开闭用的是鼓,早晚各一遍。这两套声音在古人的一天里都听得到,只是来路不同。
我在读唐代的笔记时注意到一件事:鼓声是有次数的,不是随便敲。敲多少下代表什么时刻,城里的人一听就知道。
一个城市的时间,是敲出来的。这话听着奇怪,当时却是实的。
那么在更细的层面上,古人怎么分时间?
常用的有两套单位:一套是时辰,一套是刻。
时辰是把一天分成十二份,用地支来叫:子、丑、寅、卯,一路到亥。每个时辰相当于今天的两小时。子时是夜里十一点到一点,午时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。
十二时辰还各有名字,这些名字本身就是在描写生活:夜半、鸡鸣、平旦、日出、食时、隅中、日中、日昃、晡时、日入、黄昏、人定。
食时是吃早饭的时候,晡时是吃晚饭的时候,人定是人该睡下了。这些名字里没有一个数字,记的是一天里要做的事。
另一套是刻。古人把一天分成一百刻,用漏壶来量——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,滴到某一刻度,就是某一刻。
一百刻分给二十四小时,一刻大约是十四分多钟。
所以一刻钟这个说法,其实有个来历。而且来历并不太久。
今天我们说的一刻钟,指的是十五分钟。这个数字并不是自古以来就这样的。
一百刻分一天,一刻约为十四点四分钟,跟十五分钟差着一点。到了清代,改成了九十六刻:一天二十四小时,正好一小时四刻,一刻不多不少就是十五分钟。
所以我们今天顺口说的那个一刻,是清代那一改之后才有的整齐数字。在那之前,一刻要比十五分钟短上几十秒。
这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:一个我们天天在用的时间单位,它的长度是被改过的,而且改得并不太久。
再说夜里。夜里另有一套算法。
那一套叫更,一夜分作五段。
天黑之后,一夜分为五更:戌时起更是一更,亥时二更,子时三更,丑时四更,寅时五更。五更过完,天也就亮了。
所以半夜三更说的正是子时,夜里十一点到一点,是一天里最深的那一会儿。
每一更又分作五点,一点大约是二十几分钟。更和点合起来,就能把一夜说得很细:三更三点,指的是夜里某个具体的刻度。
这套分法今天只剩在话里了。我们说打更,说的是有人提着灯笼在街上走,边走边敲梆子;那声音一响,就知道是几更天。
再说回打更这件事本身。守夜的人一夜要走好几趟,边走边敲,声音要传到街坊里去。他敲的不是乐器,是梆子或者锣,为的就是让人听见。在古代的城市里,夜里是有宵禁的:鼓声敲过之后,街上不该再有人走,被巡夜的撞见是要受罚的。所以更声其实有两层意思,一是报时,二是提醒——该回家了。也有例外,正月里常放夜,那是解禁的日子,可以通宵出去看灯,那种时候更声听起来就不太一样了。我想象过那个场面:一个人在冷街上走,敲着梆子,把一夜分成五段,一段一段敲过去,敲到第五遍天就亮了。这件事他可能做了几十年。
那么这些时间靠什么量出来?
最主要的一件是漏壶。它的原理说起来简单:一个壶装满水,底下开一个小孔,水一滴一滴往下漏;下面再放一个壶接着,看着水位涨到哪一划,就知道过了多久。
不过真要做准,麻烦就来了。水越漏越慢——壶里的水少了,压力也小了,滴速也就变了。所以古人想了很多办法去补救:加壶、调孔、按季节换刻度。历代讲漏刻的著作不少,多半就是在跟这件事较劲。
另一种办法是日晷,靠太阳的影子。这个很直观,可有两处硬伤:阴天和夜里用不了,而且影子在不同季节长短不一。所以它更适合用来校正,不适合单独承担一整天的计时。
我读到这些细节的时候,才明白为什么古人要把一天分成那么多套单位——没有一件器具是靠得住的,只能多备几样,互相校着来。
还有一种更家常的办法,是烧香。
把香做成盘绕的样子,上头刻着度数,点起来慢慢烧,烧到哪一划就是哪一刻。这种东西叫香篆,也叫更香,寺院和民间都用得很多。它不很准,可胜在便宜、安静,也不必有人守着。
至于常听说的一炷香、一盏茶,那多半是民间的约数。一炷香究竟是多长,各地各时并不一致,有的说半个时辰,有的说一个时辰。这个数字我不敢给死,给死了多半要错。
不过这也正说明一件事:在没有钟表的年代,人们对时间的精度要求本来就没有那么高。差上半个时辰,日子照样过。
还有一处小细节。古人说片刻,这个片字用得很妙——它本来是从刻上切下来的一小片,意思是极短的一会儿。今天我们还在用,只是没人再去想它跟漏壶的关系了。
还有一处,是一天从什么时候开始。
今天我们把零点当作一天的头;古人把子时当作一天的开端,也就是夜里十一点之后。所以古人的今天和我们的今天,前后差着一个小时。
读古书的时候这很容易弄混。一个人记着某月某日夜半如何如何,换算到今天,那可能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。
这一点在读史的时候常会绊人一下。
说到这里,我想补一层背景:古人为什么要在计时上这样费劲。最要紧的推动力其实不是日常作息,而是历法。一个农业社会要先知道什么时候播种、什么时候收获,就得把一年定准;要把一年定准,就得观测天象;而观测天象本身,就需要能计量时间。所以中国古代那些精密的天文仪器,常常同时也是计时器。测时间是测天的一部分,两者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。这一点我觉得很值得停下来想一想:我们今天把钟表和日历当成两样不相干的东西,可在古人那里,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头。历法准不准,要看你能不能把日影和漏水读准;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多一点的那个零头,正是靠这样一点一点读出来的。所以漏壶要做那么讲究,不是为了让人上班不迟到,是为了让一年的开头别错。
最后说一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地方。
我们今天说时间,说的就是钟点。可在很早的时候,时这个字指的是季节。
《说文解字》里解释得很干脆:时,四时也。也就是说,时本来是一年里的春夏秋冬,不是一天里的几点几分。
后来这个字才慢慢转到了一天之内:先是指时辰,再往后指小时。一个字的意义,从一年缩到了两小时,最后缩到了六十分钟。
这个变化本身,我觉得比任何一件计时器具都更能说明问题——人对时间越分越细,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又是为了什么。
所以古人的一天,是靠着好几样东西拼起来的。
天上的太阳,壶里的水,烧着的香,还有街上敲的鼓。它们各管一段,各有各的不准,凑在一起勉强够用。
我写完这一篇,再看古人记下的那些时刻,感觉有些不同了。一个三更的背后,是有人守着漏壶在看水位;一个日出的背后,是有人在等天光。
那些时刻不是自动存在的,是被一群人一点一点量出来的。
而今天我们抬手就能看到几点几分,反而很少去想这件事。
时间这东西,越容易知道,就越不觉得它曾经很难得。
所以我们今天随口说的一个几点,在古人是好几套东西凑出来的结果,而且还常常对不齐。
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落后。反倒觉得,一个社会要把时间说清楚,原来要动用这么多人、这么多器具,还要一代一代地校下去——这件事本身挺了不起的。
我们现在丢掉了那些器具,也丢掉了那种对时间的迟钝。好还是不好,我说不上来。
再说一句午时三刻。小说戏曲里行刑,常常挑这个时刻。
为什么是午时三刻,常见的解释是说这时阳气最盛,行刑之后不至于闹鬼。这是民间的讲究,未必见于正式的律令,可它传得很广。
三刻算起来是正午前后,大约十一点四十五分上下。一个人临死前的最后一段被精确到了刻——这倒也说明,刻这个单位在古人的生活里扎得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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