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武帝、唐太宗、康熙——这三个称呼为什么不能互相换着叫？

汉武帝、唐太宗、康熙，三个皇帝，三种叫法。

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过，为什么这三个不能换着叫。

原因不是名字本身有什么讲究，是它们背后压着三套完全不同的制度。

先说最简单的那一层。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绕。

一个皇帝死后，会有两套名号；而他活着的时候，还另有一套。

死后的两套，一套叫庙号，一套叫谥号。两套各有各的用处。庙号是他在太庙里立室奉祀时的名号，格式很固定，末字非祖即宗——太祖、高祖、太宗、高宗、仁宗，都是这个路数。

谥号则是据他一生的作为给出的评语。文、武、景、昭、宣这一类，有褒有贬，也有不好不坏的。

活着的那套叫年号，是用来纪年的。汉武帝建元元年（前140），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年号，此后一直用到清末。

所以同一个皇帝，可能同时拥有三个称呼。拿清代的康熙来说：他的年号是康熙，庙号是圣祖，谥号则长得多，有二十几个字。

那么为什么这三个时代，各用了一套？原因也落在方便两个字上。

先看汉代。我们说汉文帝、汉武帝、汉景帝，用的是谥号。

原因很实在：汉代的谥号短。汉代的皇帝谥号前面都要加一个孝字，全称是孝文皇帝、孝武皇帝、孝景皇帝；把那个孝字去掉，就只剩一个字，叫起来方便。

而汉代的庙号极少。不是每个皇帝死后都能立庙的，两汉四百年，有庙号的皇帝数得过来。汉武帝的庙号是世宗，可今天没人这么叫他——庙号在汉代是稀罕东西，用不惯。

所以汉代用谥号，是被两个条件一起逼出来的：谥号短，庙号少。

顺便说一句，庙号里的祖和宗也不是随便给的。古人的说法是有功者称祖、有德者称宗；大体上，开创的称祖，守成的称宗。所以开国的是太祖、高祖，后面的多半是宗。

这条规矩也有例外，可它大致能说明那两个字的分量。

到了唐代，这两个条件都变了，称呼也跟着变了。

唐代以后，庙号普及了，几乎每个皇帝都有。与此同时，谥号开始变长。

唐太宗的谥号，后来加成了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这样的长度。这么长一串，日常是没法叫的。

于是称呼就转到了庙号上：唐太宗、唐玄宗、宋太祖、宋仁宗，这些都是庙号。庙号只有两个字，短，而且每个皇帝都有，用起来不会缺。

这个办法一直沿用到元代。

明清又换了一套。换的理由同样很实在。

明清两代，年号基本上固定了下来：一个皇帝用一个年号，不再中途更换。这一点很关键。

此前的皇帝常常换年号。唐高宗在位三十四年，换了十四个年号；武则天换得更多。一个皇帝有十几个年号，就没法用年号来指称他——你不知道指的是哪一段。

而明太祖洪武、明成祖永乐，清圣祖康熙、清高宗乾隆，都是一帝一号。年号于是成了最自然的一个称呼。

所以我们今天说康熙、乾隆、雍正，说的是年号；说唐太宗、宋太祖，说的是庙号；说汉武帝、汉文帝，说的是谥号。三个时代，三套叫法，各有各的来由，也各有各的不得已。

谥号里还有一类，是骂人的，这一类叫恶谥。厉、幽、炀、灵、哀、怀、愍，都不是好话。周厉王、周幽王，一听就知道后人对他们是什么评价；汉灵帝、隋炀帝也是一样。炀这个字在谥法里的解释，大致是好内远礼、去礼远众这一类，说白了就是昏乱。隋炀帝这个称呼是唐朝人给的——一个新朝给前朝的末帝定谥，下笔自然不会客气。所以读这一段的时候我常常想，谥号这种东西看着公正，其实也很看是谁在定。有意思的是，恶谥多半集中在亡国的或者被推翻的君主身上。一个朝代好好地传下去，中间的皇帝再平庸，也不至于落一个恶谥。这说明谥号评的不只是这个人，还有他身后那一段局势。我觉得这是谥法里最实在的一层：它是一份评价，同时也是一份政治文件。

至于好谥，也是有标准的。古人专门有一篇讲这个，叫《谥法解》，收在《逸周书》里。

里面一条一条列着：经纬天地曰文，克定祸乱曰武，道德博闻曰文，安民立政曰成。也就是说，文这个字不是随便给的，得配得上那些解释才行。

所以汉文帝的文、汉武帝的武，都不是空话，是按着这套标准挑出来的字。

这套东西今天读起来很古板，可在当时是很有分量的：一个字定下来，一个人几百年的名声就跟着这个字走。

还有一个例外值得一说。

武则天的则天二字，来自她死后的谥号——她初谥则天大圣皇后，后来改作则天顺圣皇后，后人取了头两个字来称呼她。

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，连称呼的路数也和旁人不同，这倒是很合适。

其实还有第四套名号。

皇帝活着的时候，臣子会给他上尊号，而且越上越长。唐玄宗的尊号最后是开元圣文神武皇帝；武则天的更长，一路加到了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这样的地步。尊号是活着就有的，还可以随时再加。

有意思的是，尊号是越长越显得尊崇，谥号也是越长越显得尊崇，两套东西都在往长里走。等到长到念不完的时候，它们就都不适合用来称呼人了——这大概也正是后人只能挑庙号和年号来用的真正原因。

另外还有一套，是陵号。皇帝死后葬在何处，那座陵也有名字：汉武帝葬茂陵，唐太宗葬昭陵，唐高宗与武则天合葬乾陵。

后世提到某一位皇帝，有时也用陵号来指代，比如拿茂陵指汉武帝。这一套用得少，可它提醒了我们一件事：一个人死后留下的称呼，比我们平时用到的要多得多。

拿唐太宗试一遍，我觉得会更清楚。

他活着的时候叫贞观，那是年号。贞观元年、贞观十年，都是这样记的。

他死后，庙号是太宗，谥号后来加成了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。

所以你可以叫他唐太宗，也可以叫他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，甚至可以顺着年号说贞观天子——这些称呼都对，只是长短不同、场合不同。

今天通行的叫法是唐太宗。而贞观这个名字，更多是用来指那一整段时间的，比如贞观之治。

一个人活着的时候用一个号，死后又有了两个号，而今天的人挑了其中最省事的那个来叫他。

康熙是年号，这一点今天有些人弄混了。

康熙的庙号是圣祖，谥号是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，二十多字。二十多字的谥号，念都念不完，更不可能拿来称呼一个人，所以清代人提到他，说的是康熙。

这也解释了另外一个现象：用年号来指称皇帝，其实是很晚才有的方便。在明代以前这根本行不通——一个皇帝有十几个年号，你说的是哪一个？

我第一次把这件事想明白的时候有一点豁然：我们叫了这么多年的康熙，叫的既不是他的名字，也不算他的谥号，而是一段纪年的记号。

顺便说一句改元的事。古人换年号，多半是有缘由的：出了祥瑞，遇了灾异，或者只是想换一个开头。武则天改元改得最勤，后人数下来有十几个。

这种频繁改元，到了明清才停住。为什么停住，说法不一，我认为最要紧的一条是：年号一旦跟皇帝本人绑在一起，就不好再动了。明清的皇帝终其一生用一个年号，年号慢慢也就变成了他这个人的代号。

不过一帝一号也只是个大略的说法，细究起来总有几处对不上。明英宗就有两个年号，正统和天顺，中间隔着一场夺门之变；清太宗也有天聪与崇德两个。

所以这三个称呼不能换着叫。

换着叫，错的不是名字，是时代。

你叫汉武帝，是顺着汉人的习惯；叫唐太宗，是顺着唐人的习惯；叫康熙，是顺着清人的习惯。每一朝的人都在挑最短、最不会缺的那一个来用。

有意思的是，这些称呼全是后人叫出来的，当事人自己一个也不用。

皇帝活着的时候，臣子称陛下、称皇上，没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庙号或者谥号——那两套是死后才有的。

而年号虽然活着就在用，那也不是他的名字，是一段时间的名字。

所以一个人死后要被人叫上几百年，而用什么来叫他，取决于别人的方便。

我觉得这件事有一点荒诞，也有一点实在。

我写完这一篇，再看见史书里的那些称呼，会多停一下。

一个汉武帝，背后是汉代的谥法；一个唐太宗，背后是唐代的庙制；一个康熙，背后是明清的纪年。

三个称呼，三个时代，三个人各自被后人挑中了最省事的那个。

而那些长长的、念不完的谥号，还留在史书里，等着有人去念完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