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居易一生写了两千八百多首诗,为什么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就把诗集抄了几份藏进寺院?
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
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
白居易活到七十五岁。在整个唐代的诗人里,这样的年纪算得上高寿。
他一生留下两千八百多首诗,是唐人中存诗最多的一位。更重要的是,这些诗里的绝大部分,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整理成集,还认认真真抄了几份,分别寄存在不同的地方。
一个这么在意自己的诗能不能留下来的人,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与别人不同。
白居易字乐天,晚年号香山居士,生于唐代宗大历七年(772),比柳宗元还要大一岁。
他生在河南新郑,祖籍太原。家里并不显赫,父亲白季庚只是个县令一级的官员,常年在外任所。那时候藩镇割据,中原不太平,白居易小时候跟着家人到处避乱,有一段时间流落在江南。这种日子让他很早就看见了民间的艰难。
读书这件事,他从小到大都没有松过手。他在给元稹的信里自述:十五六岁的时候才知道有进士这件事,从此苦节读书,昼夜相继,以至于口舌成疮,手肘成胝;白天作赋,夜里读书,中间还要做诗,连睡个安稳觉的时间都没有。
十六岁那年,他带着自己的诗稿去了长安。
这趟长安之行留下一个著名的故事。他去拜见名士顾况,顾况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和他的名字,打趣说:长安米贵,居大不易。等到读到诗里的「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」,顾况改了口气:有句如此,居天下有甚难。这故事见于唐人的笔记,真假难辨;不过它点出了白居易少年时代最关键的一件事——他很早就在长安有了名声。
不过他的功名路,走得并不算顺。
贞元十六年(800),二十九岁的白居易进士及第。这一榜共取十七人,他是最年轻的一个,及第之后写下「慈恩塔下题名处,十七人中最少年」的句子。此后又过吏部考试,做了校书郎、翰林学士、左拾遗,一路走到了皇帝身边。
这是他一生中最有抱负的一段时间。
元和年间他写下《秦中吟》十首与《新乐府》五十首。这些诗的题目下面大多标明用意:《卖炭翁》写的是「苦宫市也」,《杜陵叟》「伤农夫之困也」,《轻肥》刺的是那些乘肥马、衣轻裘的得意之人。他把自己的主张写得很明白,就在那封给元九的长信里: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。
这些诗写得直白到近乎粗粝,他自己也知道后果。
同一封信里他把那些后果一一记了下来:凡是听说我写了《贺雨诗》的,众口籍籍,都说不合适;听到我写《哭孔戡诗》的,当面不说话,心里早就不高兴;听见《秦中吟》的,那些权豪贵近之人面面相觑而变了脸色;听见《登乐游园》寄给足下那首诗的,掌权的人直扼腕。
一个人写诗写到让权贵们相目而变色,他自己显然很清楚在做什么。
元和十年(815)六月的一天,宰相武元衡在上朝的路上被刺客杀死,另一位大臣裴度也受了伤。这是藩镇派人下的手,朝野震动。
当时白居易任太子左赞善大夫,一个东宫里管规讽的闲职。可他第一个上疏,请求朝廷立刻捕贼。
这一疏惹下了祸。有人论他越职言事——太子属官不该抢在谏官之前议论朝政;还有人翻出一桩更要紧的旧账:他的母亲因看花坠井而死,而他却写过赏花诗与新井诗,为士论所不齿,不宜再留在太子身边。
处分下来,他被贬为江州司马。
罪名是伤名教,因为写了赏花诗。
换了别人,这事恐怕要气得发疯。白居易一路南下,到江州时已是秋天。
江州司马是个闲差。他在给元稹的信里先替朋友宽心,说江州风候稍凉,地少瘴疠,蛇虺蚊蚋虽有却也不算多;接着说到自己:到任才几日便已安顿下来,这里风物清嘉,独处的闲暇也足够自适。
可就在第二年秋天,他在浔阳江头送客,听见旁边一只船里有人在弹琵琶。
那只船上弹琵琶的妇人,原是长安的倡女,年长色衰之后委身为商人妇。
《琵琶行》里最要紧的其实只有两句:「我从去年辞帝京,谪居卧病浔阳城」,说的是他自己;「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」,则是把两个人放到了一处。他把自己的身世与一个素不相识的歌女等量齐观,这在从前的士大夫文章里是很少见的。
让他写出这句话的,正是被贬的这一年。他到江州的时候四十四岁。
他的诗在当时就传得很开。他自己说过,从长安到江西三四千里,凡是乡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,往往有题着他的诗的;士庶、僧徒、孀妇、处女之口,也常常有人在吟诵。这话写在给元九的那封信里,听起来像自夸,可从旁人的记载看大体属实。后来唐宣宗吊他的诗里也写着:童子解吟长恨曲,胡儿能唱琵琶篇。
一个诗人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有名,这在唐代并不多见。
江州之后,朝廷的处分慢慢松动。元和十三年(818)底,他改任忠州刺史,终于又有了一处能办实事的地方。
忠州在今天的重庆忠县,山高地瘠。他在州城东边的坡地上种过花,也种过树,还留下两首《东坡种花》诗。种花这件事听起来是闲情,可看他写下的句子就知道不是:持钱买花树,城东坡上栽;但购有花者,不限桃杏梅。他把买花栽树当成一件正经营生来写。
此后十几年,他几度在朝在外,做地方官的年头反倒更长。
长庆二年(822),他出任杭州刺史,这一年五十一岁。
他在杭州办的事,今天还有人提起。一是疏浚六井,那是当年李泌凿的六口井,年久淤塞,城中百姓吃水困难;二是修堤拦蓄湖水,可以灌溉农田千余顷。他把蓄水放水的分寸写进《钱塘湖石记》,连什么时候开闸、放多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写得几乎像一份工程说明。
这里要说一句实话。今天西湖上的白堤,通常认为并不是白居易所筑的那一条。他修的堤在旧钱塘门外一带,早已不存;后人是把原先的白沙堤改名白堤来纪念他。纪念是真心的,地望却是错的——这类张冠李戴的事,在名物上常见得很。
杭州之后,他又出任苏州刺史。
苏州的事迹与杭州出于同一路数:开河、筑堤。他从虎丘到阊门之间凿河修路,那条河日后成了七里山塘,两岸慢慢长出街市。到今天山塘街还在,仍是游人不断的地方。
会昌二年(842),他以刑部尚书致仕,此后常在洛阳住着。
晚年的白居易与早年相比,像是换了个人。
他不再写那些能让权贵变色的讽谕诗,转而写闲适。他自号香山居士,与僧如满结社往来;还在龙门一带集资开凿八节滩,为的是让拉纤的船工少些艰险。他并不讳言这个转变:给自己编集的时候,他把诗分作讽谕、闲适、感伤、杂律四类,讽谕仍然冠于卷首——那始终是他最看重的一类。
老朋友却一个一个先他走了。
元稹与他相识最早、相知最深,四十年来唱和不绝。大和五年(831),五十三岁的元稹卒于武昌任上。白居易写了好几首悼念的诗,其中两句后来传得很广:君埋泉下泥销骨,我寄人间雪满头。
这两句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悲伤,读起来却让人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年轻时写的《长恨歌》与《琵琶行》,是他一生流传最广的两篇。有意思的是,这两篇恰恰都不在他最看重的讽谕一类里——《长恨歌》入了感伤,《琵琶行》也只入感伤。他自己心里清楚哪一类最要紧,读者却有读者自己的选择。
会昌六年(846),白居易卒于洛阳,年七十五。
他生前留下遗命:不必归葬祖茔,葬到香山如满禅师的塔侧就好;不许请谥,不许立碑,丧事从简。一个写了一辈子诗、并且一辈子都在安排这些诗下落的人,对自己身后的事反倒交代得这样简单。
更早几年,他还写过一篇《醉吟先生传》,等于提前给自己写了墓志。这样的事不多见: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盖棺论定,然后安安静静等着那一天。
今天读白居易,多半仍旧从《新乐府》读起,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排的。诗集编成之后,他抄了几份,分别送到几座寺院里收着:庐山的东林寺、洛阳的圣善寺、苏州的南禅院。这种做法有点像托孤——替自己的文字找几个稳妥的地方,指望它们能熬过兵火。
只是他大概没有料到,后人记得最牢的反而不是那些诗,而是一句与新乐府毫不相干的话:「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」。那句诗写在浔阳江头的一条船上,写在他一生最难熬的那一年。
一个人的抱负与他的际遇错位到这个程度,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。
本页解答为本站原创撰写;古籍原文属公有领域,可引用并已注明书名。 引用格式:《白居易一生写了两千八百多首诗,为什么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就把诗集抄了几份藏进寺院?》,https://www.masmo.cn/poem/qa/2142.html (2026-10-06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