辛弃疾南下四十多年,闲居近二十年——他那些年到底在做什么?
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
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
辛弃疾二十三岁那年,做过一件很冒险的事。
他带着几十个人,冲进了几万人的营地里,把一个叛将绑了出来。
这件事今天读来还是有点不可思议,可它是写在史书里的。
绍兴三十一年(1161),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,北方的局面一下子乱了。辛弃疾在济南聚众两千,投了耿京的义军,在军中做掌书记。
第二年,他奉耿京之命南下奉表归宋,到了建康见了高宗,朝廷授了他一个官。
就在他南下的这段日子里,义军里出了事。张安国杀了耿京,带着一部分人投降了金人。
辛弃疾得知消息的时候,人已经走在回去的路上。他的选择是:带几十个人,直接冲进金营。
具体的人数,记载里作五十骑。他带着这五十个人闯进营中,在几万人中间把张安国绑了出来,一路驰归,把人送到临安。那一年他二十三岁。
这件事后来写进了《宋史》。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,总觉得那不像一个文官会做出来的事,也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能做出来的事。
可他此后的一生,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从那一年到他去世,中间是四十五年。他卒于开禧三年(1207),年六十八。
而这四十五年里有将近二十年,他是闲住的。
这个数字我第一次算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。
因为那二十年正好落在他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之间。
一个人最能做事的年岁,被整段整段地按住了。
那么他那些年在做什么?这是我想说清楚的事。
先说为什么会有这二十年。
原因有两层,一层明,一层暗。
明的一层是他确实被弹劾过好几回。淳熙八年(1181)他罢官,此后就在上饶的带湖边上住了下来。弹章里的话说得很重,说他用钱如泥沙、杀人如草芥。这是御史说的话,未必是实情,可弹章一上,他就得走。
暗的一层更要紧,也更难说出口:他是从北方过来的。南宋的官方文书里管这种人叫归正人。这个称呼听着客气,底下其实隔着一层——归正人在朝中往往受猜忌,尤其不容易被交出兵权。
一个二十三岁就敢带五十骑闯金营的人,四十五年里几乎没有真正被放在军职上。
我想这两层是连着的:正因为他太敢做,所以更容易被按住。
那么他被用到的那些年,做过什么?
他做过的地方官不少,管过滁州,也管过湖南。
在湖南的那一段最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。淳熙七年(1180),他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,着手创建一支军队,后来叫作飞虎军。
史书里记下了他办事的样子。招兵、盖营房、造盔甲,样样都要钱,而朝廷不给。他就把当地的税想办法挪过来用,还动用牢城营里的罪人去做工。营房要瓦,他限令官家的人每人在一定日子里供瓦若干,供不出的按价罚钱。
这些办法都很硬,见效也极快——飞虎军在几个月里就成了形,后来成了南宋在长江中游一支能打的兵力。可也正是这些办法给了别人弹劾他的把柄:不经请示就动用库钱,行事专断,用度不检。飞虎军成军的次年,他就罢官了。
我读这一段的时候心里很复杂。一个人把事情办成了,而办成事情的办法本身成了他的罪状。这两件事在宋代常常是一回事。
罢官之后,他在上饶的带湖边上住了下来。那一年四十二岁。
他给自己住的地方起了个名字,叫稼轩。
稼轩这两个字,是种庄稼的屋子。他在《稼轩记》里说过取这个号的理由,大意是:人生在勤,当以力田为先。
一个带过兵、闯过金营的人,把余下的日子安顿在力田这两个字上。这话听着很平,可我不觉得它真是平的。一个人被按住二十年,总得给自己找一个说法,否则日子过不下去。他找的那个说法是:那就种地。
不过他也不只是种地。他在带湖边上修了很大的宅子,有田、有园、有楼,朋友来了可以住下。他读书,写词,跟人往来。朱熹、陈亮、韩元吉这些人,都在那二十年里同他有过交往。
所以那二十年并不安静。只是安静的那一部分,从外面看不见。
这二十年里,他写了大量的词。今天留下的辛弃疾词有六百二十多首,这个数目在宋人里是最多的。
而这些词,绝大部分就写于他闲居的那些年。
那段日子里有一件事很值得记下来。淳熙十五年(1188)的冬天,陈亮从浙江东阳赶来上饶看他。
陈亮也是个主张用兵的人,脾气很硬。两个人在一处谈了十来天,谈的是天下事;后来又同游鹅湖,那次会面被后人称作鹅湖之会。
辛弃疾写过好几首词记这件事,其中一首的开头是:把酒长亭说。看渊明、风流酷似,卧龙诸葛。
看渊明、风流酷似,卧龙诸葛——这句话是他拿来比陈亮的,把朋友比作诸葛亮。两个闲在乡间的人,互相拿诸葛亮来比方,这里面的滋味,我觉得今天的人很难体会。
送别之后他又写了词寄去,一路和了好几首。这些词我读过几遍,每次都觉得那不像是在写词,像是在跟一个人隔着几百里地说话。
他另有一句很有名的词,算的是这二十年的账。
却将万字平戎策,换得东家种树书。
万字平戎策,说的是他年轻时写给朝廷的那些论兵的奏议;换来的,是邻家一本种树的书。
这两句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,觉得它比任何评论都准。他在那二十年里究竟做了什么,这一句就答了一半。
平戎策这三个字,指的是他南归后写给朝廷的那些奏议。乾道元年(1165),他上《美芹十论》,分十篇讲形势、讲民心、讲用兵的先后;几年之后又上《九议》,再讲一遍,讲得更细。这两份东西今天还在,读起来是很有条理的:哪里可以守,哪里可以攻,兵从哪出,粮从哪来,一条一条列着。他写这些的时候只有二十六七岁,而他对北方的事情确实比朝中大多数人清楚——他在那边长大,也在那边打过仗。可这些奏议交上去,并没有回音。不是被驳倒,是根本没有被认真对待。我在想,假如那些年真有人照着做,事情会不会不一样。这样的假设没有意义,我知道;只是读他那十篇的时候,很难不去想。一个二十六岁的人把天下事一条一条写出来,然后等了四十年,等来的只是东家的一本种树书。
还有一件事。他闲居那些年的词里,出现了很多很日常的東西:田间的草、溪上的茅屋、邻家的翁媪、社日的酒。
这些在别人的词里是不太出现的,尤其在一个写过万字平戎策的人笔下。
我起初不太明白,后来想通了一点:一个人被放到乡间二十年,他看到的就是这些。写它们不是选择,是日子本身。
还有一件事,我觉得不该略过:他从二十三岁那年南下之后,一生没有再回过北方。
济南历城是他的家乡。他二十三岁离开,六十八岁死在江西铅山,中间四十五年,一次也没有回去过。
这一点我在读他的词的时候常常忘了,因为他的词里到处都是北方的影子——不是说看见,是说想起。一个人四十五年没有回过家,而他的家乡在他离开的第二年就彻底换了主人。
我想这也许是他那些奏议写得那么急的原因。他不只是在主张打回去,他是想回去。
晚年他有过两次起用。嘉泰三年(1203),六十四岁的他被派去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;开禧年间韩侂胄准备北伐,又把他请了出来。
那时候他已经六十多岁了。朝廷起用他,多半是想借他的名头;而他自己显然是想再做一点什么。开禧二年(1206)北伐发动,次年兵败,韩侂胄被杀。
开禧三年(1207),辛弃疾卒,年六十八。他没有看到后面的事,也没有再等到一次真正的机会。
所以回到开头那个数字:四十五年,闲居近二十年。
一个人在二十三岁那年做过那样一件事,然后在最能做事的年纪被按住二十年,最后六十八岁死去。
这二十年里,他种地、盖房子、会朋友、写词。而今天我们能读到他,靠的恰恰是那些年留下来的东西。
不过话说回来,那二十年也并不是白过的。若不是那些年,我们今天不会有那六百多首词。
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,可它是事实。
我想这不是一个划算不划算的问题。
只是每次算这笔账,我都会觉得有点堵。他写那六百多首词的时候,大概并不想成为这样一个词人。他想做的是另一件事,而那件事一直没让他做成。
那本种树的书,他后来读得怎么样,没有人知道。
不过我猜,他大概也就翻一翻,然后还是回去写他的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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